December,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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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2.29

Monday 06:08pm

2003年的溜走

圣诞的假期像刮风一样刮过去,感慨感恩节圣诞节这些重量级假期都已经消费完毕的同时,也明白,这2003年眼看着也就要跟着过去了。

刚进大学那阵子,热情比群众堆柴的火焰高,每天记日记,坚持不懈——这热情照例在经过若干个月的洗礼之后被扑灭,转而一周记一次,进而一个月记一次,最后很坚定地改为每年记一次。如果把我大学日记本的日期记录放到坐标系上,那将是个完美的倒栽冲曲线(对不起,数学的所有有名目的曲线都已经被忘光光了)。

眼看着这2003年不可挽回地就要从眼前溜走,实在有些不心甘,很想重新拾起当年的习惯,来个什么年终大总结,年末大盘点,年尾大什么这个大什么那个的;还没有开始敲键盘,梅艳芳过世的消息传来,惊诧过后感叹和嘘唏不已,上网下了几首她的老歌,一别经年的声音和属于八十年代的旋律,加上网上她的遗照到处都是,很是有悲怆的气氛。

想想大多数人感慨和伤怀的,不仅仅是阿梅随着2003年的如风逝去,而且是对自己已消逝的那个年龄和那个年代的同悲。

还是不要回顾了,突然发现2003带走了一堆曾经赋予80年代另外一种含义的艺人。去回顾,好像就是掩埋那些回忆之前念个什么无关痛痒的悼词一样。

iTunes里面开始放《夕阳之歌》了,猛然想起,这首歌,张国荣和梅艳芳,都曾经唱过的。

2003.12.28

Sunday 07:05pm

枫霁 下部 第八章

  从来都没有想象过人的权力欲可以旺盛得把什么样的手段都使出来。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校学生会主席,溪海的对手居然把我和溪海的事情摸得一清二楚,连我们周末住在什么地方都知道。溪海告诉我,那人跟他说的时候倒还挺客气,也没有点穿,只是说了句:『你放心,你和大一那个岳枫的事情我也不会传的全校都是,你就放宽心好了。』这当然也算是个威胁,说得客气一点而已。溪海跟我说,说知道我不希望学校里有任何人知道我们的事情,所以不仅毫不犹豫地和那人交换了条件,也不想让我知道。
  我对溪海的失望一下子变成了感激,而失望的情绪则转嫁到了学生会身上,更让我不舒服的的确就是学校里面有人知道了我的事情。想到到时候如果真的和溪海去香港玩,要和学生会的人天天打照面,让我都不想去那个所谓的香港旅游了。溪海跟我说,说我们根本都不用和他们那帮子人在一起,我们住的公寓的主人,溪海的师兄就在香港中文大学读博士,和溪海的关系很铁,到时候可以住在他那里。
  后来有一次在校园里看到学生会在三角地搞的迎新招会员的活动,那个以前来过我们宿舍拉陈剑白选票的男生前后招呼着,忙得不亦乐乎。他就是现在的学生会主席,也是那个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搞清了我和溪海关系的人。他的身边站着好几个女生,有一个长得挺高,在那群人中显得靓丽出众,在旁边很有分寸地依偎着他。我在远处站了一会,望着他们,心里无端被绕上好些如麻的头绪,让自己呆呆地站在那里站了好长时间。感觉对于眼前的这个男生,我在愤怒、痛恨和鄙夷的同时,又有些云里雾里般的羡慕和无可奈何。
  脑子里闪过一丝的冲动,好像梦境里才会爆发出的情绪,恨不能冲上前去对着他的鼻梁就是一拳。可惜,我没有那样火爆的脾气和不顾一切的胆量。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校园里,我只能在一角窥探。
  那天夜里宿舍熄灯后他们又开始闲聊,陈剑白说着他从系学生会那边听来的一些关于新的学生会的腐败事迹,大家一起鄙夷痛骂一顿。我闷声想着白天看到的景象,郁闷却又无言。过了一阵子他们又开始说起网上的一些事情,我摸不着头绪,把脸翻过去准备睡觉。刚刚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听到郭霖的一句:『我他妈就不明白大老爷们儿好好地干嘛去喜欢大老爷们儿啊?多他妈腻味人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立刻随之清醒,虽然知道郭霖肯定不是针对我在说,可还是出了身冷汗。
  我小心翼翼再把身子翻过去,仔细听他们的讨论。
  听了半天,大概的讨论内容就是水木那边的网上冒出了个同志版,好像一下就炸开了锅,讨论和骂架闹了个天翻地覆。
  郭霖一个劲儿地说着怎么都不明白干吗好端端地会去变态喜欢男人,陈剑白在一旁挤兑他:『你丫净在那儿瞎掰乎,要是你真弄明白了,赶明儿咱也瞅着你大街上到处找男人去了。』
  许自谦笑着接话:『他们水木那儿的男女比例太失调了,配不上对儿,即使成天跟咱们学校搞联谊宿舍也供应不足,所以人家这叫因地制宜,适应性地自己解决问题,淋病儿你怎么也想适应适应?』
  『咱可没这爱好,不过你还真以为就他们水木有哪?』郭霖说,『咱们学校一样有。』
  我咬紧嘴唇,明明知道郭霖应该不知晓我的秘密,可心里依然七上八下,等着他说下去。
  郭霖继续说道:『上次那谁,小黑不跟我说么,他们系里一孩子前一阵子退学,说是暗恋他们班班长,恋的没法儿了,最后,就退学了。』
  许自谦说:『你老妈把你生下来容易么,怎么这傻逼就这么废了自己?』
  郭霖接着说:『好啦不说啦,想想同性恋也真挺恶心人的,俩男的在床上凑到一起……』他没继续说,发出极其厌恶的声音。
  半晌没说话的武粤亭突然用他的广东味儿普通话插嘴:『其实也不一定哦……』
  陈剑白抢着说:『我靠,我说老武你居然有这个爱好?』
  武粤亭大笑着说:『不是的啦,我是说,你想想看,要是两个女的在床上搞到一起……』
  宿舍里面的人一起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多少带着些意淫的味道。然后他们就开始接着讨论两个女的在床上的问题了。
  我悄悄把身子转过去,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很清楚他们都没有坏心眼儿,嘴上损人也只是为了满足熄灯以后的无聊。可加上白天看到那个耀武扬威的主席,心里堵得慌,又是一夜没怎么睡好。感觉自己越来越敏感,想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

  这个学期的后半学期过得平淡而无聊,溪海没有当上学生会主席,倒也促进了他的GRE复习,每个星期两天晚上去新东方上课,想想他要是真当上了主席的职位,倒也没有空闲来读书了。
  时间匆匆——溪海领着大家去美国大使馆抗议示威;帮着我在家里装了台电脑,教我怎么上网怎么收发电子邮件;期末考试闪电般来临,旋风般结束——暑假随之而至。溪海喜气洋洋地把两张往返机票在我的眼前晃悠,嘴里唱着社会主义好,看起来他对我们的这次行程满怀期待。

  香港那几天的天气潮湿而闷热,刚入境呆了没一个小时就感觉有无数的汗珠在浑身上下匍匐着,说不出的难受。在干燥的北京住的时间一长,反而对这种和江南梅雨季节差不太多的天气不习惯了。
  我们计划的行程是六天,第二天到第四天他们学生会的人要和港大的学生开几场所谓的交流会,溪海不得不参加,所以溪海来之前就嚷着第一天要好好去港岛逛逛。
  其实中大并不在港岛,和九龙的闹市区也离得挺远。溪海的那个师兄把我们带到他安排的中大学生宿舍。他的师兄长着娃娃脸,显得很年轻,看上去倒比溪海的年纪小。他一进我们的屋子就和溪海亲亲密密地抱在一起,好象几辈子没见过面似的。好不容易俩人中间的胶水被剪开,溪海把我介绍给他,只轻描淡写地用了个『我朋友』,但他师兄肯定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笑容满面地也给我了个拥抱,然后对溪海说:『看看看看,你们这小俩口真够腐败,蜜月跑到香港来度,故意来气我这个孤家寡人不是?』
  溪海的这个师兄叫杨念,来中大读书有两年了。他们俩两年没见,热火朝天地聊着,我就先去浴室洗了个澡。洗完出来就听见杨念问我们晚上有什么安排。我实际上有些累了,想吃过饭就休息休息,可溪海这个人来疯一个劲儿要去港岛的吧玩儿。杨念说这里离港岛其实挺远的,要是夜里去泡吧的话可能赶不回来,不过他在港岛倒是认识一个已经工作了的校友,自己住一套房子,他可以打个电话问问。
  我们房间里的信号不好,杨念的手机打不通,他走出门去打。
  我对溪海说:『刚到这里没一个小时你就想去疯!』
  溪海笑嘻嘻地说:『怎么啦?不想去啊?观摩观摩特区同志们是怎么安排他们的夜生活的嘛。』
  『我累了,你和你师兄两个去吧。我要留下来睡觉。』我趴在床上对他说。
  『别价,』溪海扑到床上,凑到我的耳边,『小疯子,你不去我去多没劲儿啊?你就不怕我……』话没说完,他嘴就凑上来要咬我的耳朵,我一扭头,让过他的嘴,却发现杨念已经回到房间里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趴在床上装睡。溪海爬起身来,问杨念怎么样了。
  杨念没回答,一个劲儿地乐,说道:『真是新婚夫夫,时间抓得够紧的啊。』我更不好意思了,把头紧紧埋在枕头里不出声。溪海『砰』地一拳打在杨念的胸口,两个人大声笑起来。杨念说:『我打电话过去,他说没问题,另外他可能再约几个人一块儿出来吃晚饭,然后去酒吧。』
  溪海听到还有其他人,大叫一声好,我脸贴着床,可还是能想象得出他的苹果脸兴奋得通红的样子。他一把把我从床上拖起来:『走了走了,去和特区同志联欢去喽!』

  坐九广铁路上的火车到了九龙,再换地铁,到了港岛最繁华的中环,天还亮着,杨念带我们在附近逛了逛。身边的人都操着口广东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时间一长,脑子竟然有些昏沉沉的感觉。
  逛了有一个多小时,杨念又打电话给他的朋友,约好了八点在有个希奇古怪的名字的街道会合。他们那儿有四个人过来,也都是从大陆来香港的。里面有两个三十岁左右的,是一对儿,另外两个年轻一点,二十五六的样子。我们互相握手寒暄,溪海见人一多,话匣子也立刻随之打开,跟大家不断开着玩笑。我不插嘴,只是跟他们笑着。
  那一对儿的一个叫邓国铭,一个叫黄瑜,另外两个一个叫赵辛,一个叫方宏。这个方宏自己住,杨念说夜里要是玩的晚了就住他家。我心里暗笑,因为很想在他们俩名字的后面加一个『楣』和『渐』字,这样这俩人就成为『赵辛楣』和『方鸿渐』,而且巧的是那赵辛长得也挺富态,和电视里的英达有几分神似。这个想法一直存在脑子里,饭桌上他们聊得特别投机,我最终还是憋住了没说。
  香港的菜肴做得很精致,可我吃不惯,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溪海在鸟语花香的港岛一下碰上了这么多从大陆来的同志,正在兴奋头上,大口吃菜,大声说笑,没几句就和这些同志聊熟了。那个邓国铭和黄瑜在一起已经有七年了,溪海听了,说他们是自己认识的同志伴侣中时间第二长的一对儿,自己要向他们学习,说着把我搂过去抱了抱。我四下张望,挣脱溪海的搂抱,只是冲他们几个尴尬地笑笑。其实我听到七年,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是『七年之痒』,还是没敢说出口来。
  溪海的交际能力是我的一百倍,这一顿饭下来,四个原来不认识的人已经和他熟得好象上辈子就认识的老友了。我一直都没说话,大部分时间抿着嘴喝着我的可乐。
  吃完了饭,邓国铭他们把我们带到了那著名的兰桂坊,灯红酒绿的几条小街上布满了各种肤色的人们,每走过一家酒吧都能听见从里面传来的喧嚣声,传到街上,在霓虹的照射下和这些五光十色的招牌街景组成一幅全息的兰桂坊写真。
  杨念看了看表,说现在去跳舞早了些,不如先进个酒吧喝点酒。我们就这么进了一家两层的酒吧,在二层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们继续喝酒聊天,我要了可乐,有些无聊,他们聊天我也插不进话来,就盯着窗外不断流动的人群看。香港的老外看起来真不少,这条街上来回走动的人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老外,不过其中有些可能是染了黄毛的香港年轻人,从背影看,分辨不出究竟那些是老外那些是伪老外。
  溪海和他们聊得越来越欢,声音也越来越大,即使我没注意听他们说什么,他们聊天的内容也一个劲儿地往我的耳朵里灌,没多久他们就从香港回归聊到了网络科技,我则继续喝着我的可乐,望着窗外数人头。突然,一个很熟悉的背影,在人群中闪动之间象被放大镜放大了一样直接闯进了我的眼帘里,很快就转过街角不见了。我的心『扑通』,在胸腔里拼了命似的跳了一下,接着一声巨大的爆炸无形中在我的脑子里猛然释放出无尽的能量,象天雷把苍穹轰出了一道口子,把我震得有些迟钝。
  过了半晌,我慢慢回过神来,这时嘴边的吸管已经被我咬得不成形状了。我才意识到——那个背影好象是霁子的背影!

  当然,只是好象而已。
  当然不是他了。
  也不可能是他。
  真是奇怪,他离开北京已经有两年多了,他的背影在我的脑子里记得还这么清楚,一个仅仅和他相似的背影还能让我起这么大的反应。他现在应该也在上大学,在什么学校呢?我边从那已不成形状的吸管里吸出最后的一点可乐,边想着,没意识到身边的他们已经站起身来了。溪海捅了我一下,我扭过头去,他说:『走啦,同志们出发和港岛同志跳舞啦。』我笑笑:『你就不能换点词儿?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
  起身和他们离开酒吧。杨念见我不大说话,大约以为我不喜欢和他们出来玩,特地放慢脚步和我一起走,逗我说话,告诉我我们要去的是一个同志吧,里面可以跳舞。这个吧离兰桂坊那几条街有些距离,我们走了一会儿,爬了个小坡才到那家吧,里面黑黑的,已经有很多人了。跟着他们往里面走了几步,里面别有洞天地出现了一个不小的舞池和吧台。强劲的音乐夸张地充斥着每个角落,夺目的闪光球在人们头顶炫耀地旋转着,人群中不时传出大声叫好的声音,伴着人群摇摆的节奏,把这样典型的舞池风光展现在我们面前。
  溪海见到这样的景象就好象长征时失散的红军突然找到了组织,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就钻进人群里跳起来。我不喜欢接踵磨肩的感觉,对跳舞也提不起多大的精神来,溪海那么兴奋地在我的对面跳着,我不好扫他的兴,象征性地扭动几下身子。身边杨念他们也渐渐围上来,在天花乱坠般的音乐衬托下疯狂起舞。
  跳了没多久,我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目光扫过去,离我大概有四五个人远的地方有个老外在盯着我看,是个老头,我被他盯得不舒服,故意把目光挪开,挪到了另外一个男孩的侧背影上,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T恤衫,正特别起劲地和他对面的男孩几乎面贴着面地跳着。
  我的目光又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他对面的男孩身上。
  然后,我的喉管就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了。
  那个对面的男孩是霁子。
  那个也穿着紧身T恤,耳边还戴着一个耳环,整个打扮样貌象一个ABC的男孩。
  那个几乎和他面前的男孩面贴面身子贴身子跳着热舞的男孩。
  那个在这灯红酒绿的同志酒吧里面尽情享乐的男孩。
  我觉得我的大脑一下子缺氧过度。
  我靠近溪海,把头伏在他的肩膀上。溪海抱住我,笑着在我耳边说:『以前在北京跳舞你都没这么主动啊,怎么今天太阳从南边出来了?』
  我没回答他,我觉得我必须伏在溪海的肩上才不会跌倒。

2003.12.23

Tuesday 02:21am

枫霁 下部 第七章

  学生代表大会和学生代表委员会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挺相近,实际上人数差了好远,后者只有二十来人,也就是这二十来人将决定学生会主席这个头衔究竟花落谁家。
  周二快熄灯之前陈剑白挎着书包愁眉苦脸地走进宿舍,一把抢过郭霖刚刚泡的牛奶,郭霖反应稍微慢了半拍,牛奶已经被陈剑白灌下去了好几口。陈剑白抹抹嘴边的牛奶沫,任由郭霖骂骂咧咧地把剩下的牛奶抢回去,嘴里面骂道:『这帮孙子,学生会里面没一个好东西!』
  我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了,刚想问,下铺的许自谦先开口:『是不是那个女李逵开干部会议又欺负你了?』
  宿舍几个都跟着起哄,大笑起来。我们系的学生会副主席是个女的,大三,长得黑而壮,每次系里的学生干部开会基本上都是她专门跑到我们宿舍楼来通知陈剑白。宿舍的这几个人嘴上都挺刻薄,管人家叫『女李逵』,每次都拿陈剑白和他来开玩笑。
  陈剑白走回自己的铺位,一头躺下去,说要只是被那娘儿们欺负欺负就算了,可这次那几个高年级的孙子们合伙来欺负自己,说是给大一的学生干部锻炼的机会,系里仅有的一个学生代表委员会的名额就让给陈剑白同学。『靠!』陈剑白愤愤不平地骂道,『周四下午是什么日子?是他妈老子官方指定的星际争霸训练时间,这次还说什么不得缺席不得替换,几个人轮流来欺负我,真他妈窝囊。』
  我听了心里有些一动,这一票挺值钱的,全校也就只有二十来票,要是说服陈剑白投溪海一票,不管怎么说都多多少少能帮他一把。我正盘算该怎么跟陈剑白说,他已经在床上开口了:『风流儿,那化学系的哥们是不是也去竞选的?』我连忙说是,陈剑白叨咕着:『好,也懒得听那帮傻逼瞎扯蛋,咱这票就看在风流儿的面子上给这哥们儿了。』
  我心里一阵欣喜,可不想在脸上表现出来,淡淡地对陈剑白说我代他谢谢你了,不过我好久也没和他联系了。
  熄灯了之后,陈剑白继续和其他人声讨高年级的那帮所谓的败类,越说越激动,最后用一句『我今天开会就是被他们一个一个轮奸了的感觉』收尾睡觉。我躺在床上,想着溪海最后当选上全校学生会主席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心底也觉得很高兴。翻身想睡觉,可脑子里又莫名其妙地蹦出溪海那天酒醉之后特别认真的那句话:『小疯子,从现在开始好好准备英语吧,毕业以后到美国去,我在那里等你!』
  我又翻了一个身,晃了晃脑袋,不想去想这个问题。
  闭上眼,这句话好像又变成了可以看见文字,白纸黑字地摊在眼前。
  一夜都没有睡好,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自己,可又不敢回头看,只能一个劲儿地没命往前跑。

  周四下午就是学代会,本来想在这之前去找溪海给他打气,后来仔细想想也就算了,他自己那么胸有成竹,去找他肯定又听他自己吹牛吹一通,还是晚上等着他自己打电话来报喜吧。
  下午没有课,我直接去了图书馆,看了一阵子书,怎么都看不进去,总惦记着溪海的竞选,虽然他自己把握十足,可是毕竟最后结果尚未揭晓,我多少还是有些担心。
  书没有看下去多少,我的笔记本上不知不觉被我写上了好多『林溪海』的名字,齐整地排列在面前。我望着这些字,不禁有些好笑。溪海写的字不好看,写出来的汉字都像他的那些化学公式那样难认,偏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苦练过他的签名,『林溪海』三个字总是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他的各种书本练习簿封面上,和他呆的时间一长,我写出来的『林溪海』也颇有些他签出来的那种风格。
  我傻盯着眼前笔记本上的林溪海们,突然莫名其妙地把这页翻过去,在后面一页空白的地方以极快的速度写下『吕霁』两个字,『吕』就像两个浮在空中的一大一小的椭圆,眼瞅着就要冲破束缚,扩展开去。我咬着嘴唇盯着这两个字,许久没有动一下 ——高二刚开学没多久霁子逃课,居然跑到上海去看一个什么国外乐队的演出,到了那里才想起来打电话给我,让我帮他把化学老太要求的练习多抄一份交上去,我说那些数字公式什么的我可以模仿模仿你,你的名字我根本模仿不了,谁一看都知道不是你的。结果霁子就又跟我瞎贫,什么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你练呀练呀就习惯了,我懒得跟他贫,答应了他,找出他以前给我作参考的物理考卷,照着他的名字练了一晚上。
  如果把我面前笔记本上的『吕霁』两个字拿到两年前我们高中班上,所有人都会觉得这肯定是霁子本人写的,不可能是旁人代写的。
  我轻咬自己的嘴唇,趴在桌子前,盯着眼前放大了的『吕霁』两个字,逐渐睡了过去。
  醒了以后看表已经四点了,收拾收拾回了宿舍,一进门就看见陈剑白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样子,想弄醒他问学生会竞选到底怎么样了,又不想让他感觉到我特着急知道结果。忍住先不打扰他吧,我把书包放到桌上,胡乱抽出本书看,时不时去瞅瞅陈剑白,看他有没有醒。
  过了不久,我书里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陈剑白先醒了,迷迷糊糊地对我说:『风流儿回来啦……哎呦……』他边从床上直起身子边说,『靠,大爷我好久没开这么长时间的会了,腰酸腿疼的……』
  我假装一边看手里的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他:『你们那个会开得怎么样?』
  『乱七八糟的,这帮逼也真够能折腾的……』陈剑白从床上爬起来,伸个懒腰说,『噢,对了,那化学系的哥们儿叫林溪海是吧?靠,开会前我跟坐我旁边的城环一小子聊,说这小子本来十拿九稳的,可会刚开他就说他退出主席竞选,愣是把到手的鸭子送到别人最里面去了,最后那谁,对,就是过来找我拉票的那小子选上了。』
  我诧异万分,把手中的书放下,问:『退出竞选?为什么?』
  『谁知道?他自己说了几句,我也没有仔细听,反正几句客套话,就退出了。』
  我支吾了几声,坐立不安地继续看书做做样子。陈剑白起来就开始玩他的游戏,屋子里很快就充斥着他的呼喊声和游戏的枪炮声。我下楼到IC卡电话亭,拨了溪海的传呼机,没多久溪海回了电话:『喂,小疯子啊。』
  『你怎么退出了竞选?怎么回事儿啊。』
  『咳,那什么,』溪海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小事儿,没什么,以后再跟你说吧。』
  『什么以后再说?』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事儿,要不然绝对不可能让溪海放弃这个他准备了这么长时间的目标。『到底怎么了?你要瞒着我干什么?』
  溪海在电话那头笑,说:『跟你说没什么了……其实我们还赚了,主席和副主席没什么太大差别,可一人去香港玩一趟和俩人去的差别可就大了去了。』
  我听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溪海接着说要么这样,今天晚上我们都回去,晚上再慢慢说给你听。
  回去拿了书包,骑车回了我们的公寓,进门看见溪海已经在厨房里面了,看着样子正在准备几道菜。他见我回来,笑呵呵地说:『回来啦,还不向副主席大人请安?』
  『你还要跟我卖关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我走进厨房,贴近了他问道。
  他把手中的菜刀横过来,笑说:『你可别过来,小心我手里有刀,你先坐着,马上就开饭。』
  我不情愿地走到卧室,把书包放下,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炒菜声响,其中还夹杂着溪海的口哨声,听起来轻松极了,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可是这瞒不了我,我知道他的口哨声是吹给我听的。
  开饭坐下,我把饭碗端起来,问道:『副主席大人,怎么样?现在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你的心路历程了吧?』这一套是我跟宿舍那几个学的,他们熄灯以后经常学电视上那些主持人们嗲兮兮的装腔作势,说得多了我也学会了。
  溪海咯咯乐起来,伸过手来拧我的脸,我侧身让开。他从盘子里夹了些菜,递到我的碗里,说:『副主席亲自下厨料理,你这个面子还小啊?』我不吱声,抿着嘴盯着他,他也对应似地望着我,突然乐呵呵地说:『今年暑假跟我一起去香港玩一圈,好不好?』
  我听他又提到去香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说这个干什么,问他:『你瞎说什么呢?这和你竞选主席有联系吗?』
  溪海咂么咂么嘴,把一口土豆丝吃下去,说:『如果有人以两个人去香港玩一圈为条件和你换学生会主席的职位,你答应不答应?』
  我愣了,问道:『你说有人和你讲条件?』
  『每年暑假咱们学校的学生会都会和香港大学的学生会有交流活动,他们派一堆人过来,咱们派一堆人过去,说是交流,实际上就是巧立名目玩一趟……』
  我把碗放下来,声音提高了对他说:『这怎么了?你要是竞选上了不照去么?』
  溪海也把碗放下来,说:『有人可以做做手脚,让我们俩一块去。』
  『你就为了这个?把你这几十天的努力就让给别人了?』我的声音猛然抬高。我不敢相信溪海因为这样的小利而舍弃了他筹备计划这么长时间的目标。
  溪海没搭腔,默认一般把头埋下去,继续吃饭。
  我把碗推到了一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觉得溪海的举动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心里不知是难受还是窝囊。
  半晌,我们谁都没说话,闷头吃饭,整个房间里只有我们俩举筷夹菜吃饭的声音。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当初溪海说要竞选学生会主席,我并没有太多的期望和欣喜,只是觉得他要是喜欢去竞争就是好事,无所谓成败,即使他的出发点带着那么些功利主义。后来的几十天,见他为了这个目标而那么执著努力,真的是把浑身解数都用上,在全校人的面前把自己的优势表现得淋漓尽致,虽然几乎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和溪海的关系,我还是觉得无比的自豪。每天走过三角地的宣传栏,都装作有意无意地去望一眼那张我给他照的照片,仿佛自己都会被溪海在照片上面的笑容所感染,全身都会被那种喜悦和骄傲所笼罩。
  现在,就是这么一个对我来说毫无吸引力可言的香港旅游,把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和心血吞噬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而他在做这个决定之前,也完全都没有找我商量一下。
  我实在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词能够形容我的感受。
  过了一阵子,溪海又夹了些菜递到我的碗里,调侃说:『好啦,小疯子,别生气了,来,都快和副主席一块南巡视察工作了,多吃点啊。』
  我把碗又放下来,说:『你为什么不找我商量一下呢?怎么根本都没有和我说一下就决定了呢?』
  溪海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说:『我不是想着你会高兴么?』
  『什么港澳台新马泰,以后我们大把机会,我就想不通你怎么就会……』我都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只觉得失望得无以复加,更觉得难以理解溪海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傻事。
  『我不想吃了。』我把碗筷放下,扭身想走回卧室好好躺躺。
  『如果——』溪海在我背后又长叹了一口气,说,声音也抬高了,『如果那个和你谈条件的人还告诉你,说他会帮你保守你是同性恋的秘密,你会怎么办呢。』

2003.12.19

Friday 01:09am

丢三落四

上个星期把我的笔记本电脑重新装了一遍,我粗心大意的毛病继续闪闪发亮,丢了一堆的备份文件,大概有一个星期的信都被丢掉了。对不住各位了,谁在这两个星期给我发过信,请再发一次吧。

不好乙烯不好乙烯。

另外,实在是很感谢所有留言和给我写信的朋友。我这么懒惰的人,本来是一天打鱼三十天晒网的,现在能写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东,我自己都想不到。谢谢啦。

2003.12.19

Friday 01:34am

Gollum和郭襄

Chinese Painting Gollum

昨天晚上去看了The Lord of the Rings第三部The Return of the King,宏大磅礴的三部曲在历时三年、期待七年之后终于有了个令人满意的结尾。让我觉得稍稍遗憾的,是小怪物Gollum的结局。没有任何人可以抵御住 One Ring的诱惑,Gollum在经历了几百年的摧残之后,却依然保存着当初善良的一面。体内善恶两方在第二部里面针锋相对,Gollum那突然变得凶恶突然变得无辜的脸引得影院里的人时时发笑,可笑声中是否也有着同情和悲哀呢?

Frodo携带One Ring的时间和Gollum拥有One Ring的时间相比起来简直是个零头,而在这三部曲里面我们却看尽了随之而来给Frodo带来的负担、痛苦和责任,导演的镜头运用、声响效果经常把观众带进Frodo的视角,去感受Frodo所体会到的引诱、恐惧和不知所措。这些如果持续放大,萦绕在Frodo身边几百年?他能承受得住吗?

电影没有详尽地给我们交待Gollum在那漫长的岁月里面如何度过,几个蒙太奇交错变换,Gollum就从原来和Hobbit并无二致变为恐怖阴森的形状。最后的结局对于Gollum来说其实也许并不算太糟,熔浆将他和One Ring一起吞噬,毅然而然地把他悲剧而漫长的一生终结。

看The Lord of the Rings的时候经常想到金庸的小说,Helm’s Deep那段万人围城的场面简直就是神雕侠侣襄阳围城的西方版,而Gollum那没有被完全展现出来的过去则让我想起了郭襄在离开少林之后的没有被金庸写出来的后半生。

兵荒马乱,国破家亡,浩瀚苍穹底下也许一直有个骑着青驴的女子,挎着可与屠龙并世称雄的倚天,天涯与海角,回忆与思念,单人独骑把一生一世走完。这过程中她独自创立峨嵋,与少林武当齐名;少林创立数百载,经历无数先辈高僧洗炼,方得天下武学正宗的名号;武当靠着武学史上不世出的奇人张三丰和觉远和尚教授的九阳真经心法,一与少林并驾齐驱。

而郭襄呢。

一个女子,父母兄弟殉难襄阳,蒙古铁骑踏遍神州,仅凭一己之力,在纷扰无序的江湖中创立了与少林武当齐名的峨嵋一派;青灯古佛,只影独身,终老峨嵋;这一切,都在倚天屠龙记第三章开篇第一句『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少年子弟江湖老,红颜少女的鬓边终于也见到了白发』中,消逝于岁月和想象之中。

这其中的艰辛困苦旁人如何得知?读者却都在那『宋朝之亡至此已五十余年』的叙述之中,毫无回旋余地地跟着加快了的岁月步伐迈进了张无忌倚天屠龙的世界;当读者翻起第二章最后一页,来到第三章的时候,那轻轻的翻书声里,负载了半个多世纪的叹息与悲伤。

金庸虽然没有提及,但在那半个世纪里,郭襄应该并没有再见到杨过。

五十个春夏秋冬的轮替,将郭襄的期待和失落记载下来,旁人无从得知,因此无形无踪,夹在倚天屠龙记第二章的最后一页和第三章的第一页之间,没有文字,没有记号,没有痕迹,甚至没有重量;但其中包含着的辛酸和痛苦,却比第三章之后发生的任何江湖纠葛都要沉重。

2003.12.17

Wednesday 01:02am

枫霁 下部 第六章

  身边的事情经常是被一种看不见摸不透的力量所驱动的,当我在那股力量的驱动下向林溪海的那些朋友们说出那些话时,我知道,我也同时在这股力量的驱动下把自己推到了林溪海男朋友的位置上去。
  我一向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勇敢的人。在很多应该表现勇气和胆量的时候,我选择的往往是退缩;可在另外一些我自己完全预料不到的场景下,却会莫名其妙地被那股无从寻觅来处的力量所驱动,去做一些平常根本就不敢想象去做的事情。
  当年,也是被那股力量所驱动,我走进家乡的街景公园,由此而认识了王永波。他是我在那里认识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人。我不敢想象如果当初我认识的不是他,而是其他什么人,我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而即使到现在,我也几乎不能相信,那时只有高一的我,别人眼里内向寡言的我,会在心情沮丧的时候,有那个胆量,一路走进街景公园,走进那个对我来说陌生而又奇异的国界里去。
  我跟溪海形容王永波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挑起眉毛,调侃地说:『这世界上还真是有圣人啊?对你这么一个小尤物,不摸不碰不上手,还利用他老爸的关系把你们母子送到北京来,我林溪海怎么就从来没碰到这样的人呢?』我能从溪海那典型北京男孩的油腔滑调中听出他的不屑和少许的醋意,我说:『你别这么说,他人确实很好,要没有他,你今天哪能在这儿见到我?』
  溪海和霁子相像的地方,是他们的嘴皮子,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有时候甚至很刻薄。不过我也知道,那也只是北京男孩表面摆出来唬唬人的样子而已,内心里溪海很善良,是非分得很清楚。
  有一次我把溪海带回家吃饭,妈照例做了一桌子菜,而溪海也和其他吃过妈做的菜的人一样,赞不绝口。妈乐呵呵地看着溪海,说:『你别说,阿海这个样子还真蛮像阿霁的呐,北京小孩子吃多了北方菜,阿姨烧的江浙菜新鲜口味,是不是?』
  溪海埋着吃菜的头抬起来,问:『阿霁是谁啊?』
  我们宽敞明亮的家在瞬间变成了三年前东直门的那间又小又窄的单元,我面前满桌的菜没有变,妈笑盈盈看着我们吃饭的神情也没有变,只有身边的霁子变成了溪海。我伸出去盛汤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汤勺没拿稳,掉进了汤里。我扭头轻笑着对溪海说:『就以前高中一同学,后来去美国了。』
  妈接过话来,说:『阿枫啊,阿霁走了那么长时间,怎么也没什么消息啊?你打听一下他的地址,通通信也好嘛。』
  我笑笑,站起身去够汤里的汤勺,没接下话去。
  同样是面对着前进和退缩,一年半以前的我选择的是退缩,同样,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就像是面对着溪海和他的那帮朋友,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样帮他扛上去,把自己给扛到了溪海公开的男朋友的位置上去。
  我跟溪海说过王永波,说过傅云,但从来都没有提到过霁子,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我不想说霁子是我暗恋过的一个的同学,也不想说霁子是我的初恋。我只觉得那一段经历就这么谁都不知道地埋在心底,成为只有我自己知晓、怀念的秘密,就好像自己写了几十页纸的信笺,收信人地址和名字栏上填写自己的地址和名字,那封信在投递之后,最后还是回到自己的手上。
  让自己来经历、体会那一段感情,然后再见证自己给予那段感情的最圆满的结局。
  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第一学期结束,世纪的最后一年也随之而来。
  在燕园的校园里,我一直和溪海保持着距离,甚至比我们确认了关系之前还要疏远。溪海自己并不在乎,可是我不行。我不敢想象周围的同学知晓我的秘密之后的反应,不敢想象被别人知道我有一个男朋友之后的生活。而在更深一层,有一个假设我甚至都不敢去触及:万一妈知道了我的事情,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和举动。
  有一次溪海跟我开玩笑,说不如我们试试在学校里牵着手走一次,看看最高学府的同学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说算了吧,你还让我活不?溪海见我突然认真起来,也没继续说下去。我也知道我过于谨慎,不过没办法,这好像是天生的本能反应。于是我和溪海在一起一般都是在周五晚上。他有一个师兄,也是同志,到香港中文大学念博士去了,他们家在北京有套小公寓,原来是给他住的,他走得匆忙,也没租出去,就把钥匙留给了溪海。我跟妈说周五晚上留在学校,周六回家,实际上却和溪海住到他师兄的公寓里面去。
  很多次星期六早上醒来,躺在床上,耳边是溪海浓重的呼吸声,脑子里想着从家乡到北京的这三年时光,总觉得都是昨夜梦境里的无端想象;手轻轻地搭过去,搭到溪海的肩膀上,稍稍踏实一些,可仍然有一种睡了三年,一觉醒来物是人非的感觉。

  开学没多久的一个周六早上,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溪海已经早早起身,居然穿着套西服,对着镜子照来照去。
  『天啊,』我跟他开玩笑说,『我以前可不知道你这么臭美啊。』
  溪海回头,见我已经醒了,笑着说:『怎么样?咱穿上这套行头还是够派头的吧?』
  『哦,是悟空啊,』我继续用大话西游里面的台词来挤兑他,『我还以为是片雨云呢。』
  『我跟你说真的,你看看到底怎么样?』溪海转过身,我才注意到他头发也抹了发胶。
  『挺好的……』我打了个哈欠,『你要干什么啊?』
  『既然你都说好,那我到时候就用这套行头去竞选学生会主席了啊。』
  『什么?』
  溪海走到床边,坐在我身旁,说:『我决定去竞选咱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
  『不会吧?』我坐起身子来,盯着他,『你开玩笑吧?学生会污七八糟的,你自己不是还说过他们一帮傻子欺下瞒上么?费那个神竞选个什么劲儿啊?』
  『反正就那么回事儿,竞选上了好处一大把,毕业不管是保研工作还是出国,优势都大大的,我那天问了问我们宿舍那哥们,对,就是那谁,你记得的吧,第一次,那什么,靠,都不记得那票儿的名字了,他不在,就我在,给你那一大摞票儿的那次。』
  虽然溪海在外人面前经常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在我面前有时候却会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不过基本上他只要说几个词儿,我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我当然记得那一回我去学生会办公室,溪海替他们宿舍的那个学生会干部值班,无偿捐献给我们宿舍一百多张早操票的故事。
  我笑着说:『就你那个同宿舍的学生会干部。』
  『对对,就是张延,你见过好几张他的照片儿么,』溪海继续说,『他跟我说,今年竞选的一帮人儿都没什么本事,说我要是上,一准儿全毙了。』
  接着,溪海就开始逐个跟我分析如果竞选上了学生会主席会有什么好处,以及他又有哪些优势,说到这时候他嘴皮子又开始利索起来了,而且一动起来就没个完了,说得天花乱坠没个边际,我听后也就笑笑,讽刺说你思想也够落后的,选学生会主席这么重大的事情,落到你嘴皮子下面却好像是个六合彩,完全和利益好处挂上了勾,哪儿还有为人民服务的好品格,真是最高学府的败类。溪海听我讽刺他,上了床就要来咯吱我,我大叫着逃开,跳下床,他继续追过来,还不时把手放在口边哈气,作势要扑将过来。我边笑边躲,嘴里依然在骂着他是学校里的蛀虫学生中间的败类。最后被他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了,见他还不依不饶的,赶紧求饶:『好了好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了,主席同学,当心把你竞选的衣服给弄皱了。』
  溪海逼上来,两手握住我的手紧贴在墙上,故作怒容说:『你丫小疯子一个,咱主席的长远目标你懂什么?』
  我身子紧靠着墙,被他紧紧地贴着,隐隐觉得这个情景好像在什么地方经历过,可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溪海见我不说话,把手放下来,掸掸身上的西装,说:『好啦,这次就先饶你一命,去,把主席的被子给叠上。』

  原来以为那天溪海跟我说的竞选学生会主席的事情只是顺口开个玩笑,掩饰他穿西装照镜子臭美的事实,没想到他是认真的。隔了一个礼拜就见他捧了一摞子文件回家,我翻开看看,尽是什么工作计划、管理构思,密密麻麻布满了好几叠纸。我随便瞅了几页,写得跟总统的施政纲要似的,大话空话连篇,看着就乏味无聊。
  我问溪海:『你费心劳神真的要竞选主席啊?』
  溪海点头:『当然,你以为我开玩笑啊?』
  我指指他的那摞文件:『这些是你写的?不是我说你,就这水平,别说咱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连我们原来中学的学生会主席你都竞选不上。』
  溪海笑笑,说:『你觉得我就这水平?这是张延给我弄来的去年学生会主席竞选材料,这傻小子就凭这个混了个学生会副主席。你也觉得水平特臭是不是?所以我跟你说,这次竞选咱是铁定赢了。』
  溪海说的虽然夸张,不过机会确实挺大的。在真正学生代表大会召开之前,三角地橱窗里登出了每个候选人的自我介绍,溪海神通广大,找到美院的哥们儿给他设计版面,在那一堆候选人介绍中显得特别突出。那块版面左上角是他的照片,是有次我们一起骑车去香山时我给他照的,半侧面像,阳光充裕,蓝天如洗,溪海站在山巅上,意气风发地向前看着,一览众山小的架势。
  离学代会越来越近,有天中午我打完饭回宿舍,刚进门看见陈剑白和另外一个男生面对面坐着,在聊着什么学生权益的问题,我诧异陈剑白的兴趣爱好什么时候从打网络游戏改到为民请命了,也懒得听他们的对话,拿着饭去我们对面407宿舍去吃。过了不一阵,陈剑白走进来,手里端着饭,嘴里骂道:『真他娘的,装模作样搞什么搞,我的鱼香肉丝都凉了。』我问他那个男生是什么人,陈剑白说是个学生会主席的候选人,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所有参加学代会人的名单,趁着学代会还没开,一个一个访问聊天,实质就是拉选票。我听了心里暗笑,想想回去可以去跟溪海汇报汇报,看来他还并不是候选人里面最有权力欲的。
  陈剑白又开口,问我下周六有没有空,我问他有什么事儿,陈剑白诡笑,说下周六就是学代会,他本来是我们系的代表之一,可是紧张激烈的星际争霸联网大赛也在同一天进行,鱼和熊掌不能得兼,只好把熊掌奉送给风流儿小弟,让我替他出席。要是在平时,我对这什么学代会一点兴趣也没有,可这次溪海是候选人,陈剑白又说每个代表都有投一票的权利,正好给溪海多争取一票,于是就答应了。
  周六那天下雨,会场里一股湿漉漉的气氛,雨伞横七竖八的到处都是。候选人们一个一个上台演讲并且回答提问,看得出来,都是背稿子背得滚瓜烂熟的,没什么特色,好多人像是已经拿到主席的职位,开始做工作展望了。
  溪海上台的时候精神饱满,让人感觉外面已经雨过放晴了,整个演讲的内容他前一天晚上已经在家对着我演习过好几遍了,面对着全场好几百人,溪海这个人来疯继续发挥他人越多越兴奋的特质,把全场本来已经被前面竞选人那些陈词滥调渲染的昏昏欲睡的气氛调动得越发活跃,演讲完了以后,提问的人很多,溪海兵来将挡,每个问题回答得都有条有理,最后陈词之后掌声隆隆,他在台上的苹果脸也被衬得越发得通红。
  所有的竞选人都演讲完毕,统计票数开始,溪海的票数遥遥领先,比第二名多出了两三成,我在台下望着他踌躇满志的脸,拼命忍住了没笑,决定晚上让他好好请我。

  虽然白天溪海的票数最多,但是并没有让他直接登上了主席的职位,这一轮的选举只是从十多个候选人中筛选出五个主席和副主席的人选,过后还是要通过人数更少的学生代表委员会的选举来最终确定主席是谁。『这么小的一个学校也要搞得跟党中央似的,这么形式化的东西……不过无所谓』,溪海晚上在饭店里边喝酒边对我说,『反正本人实力摆在这里,任你什么学代会学委会港澳回归委员会,主席铁定就在咱们家了。』
  晚上我们是一起去了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近的一个小饭庄,溪海要了好几瓶酒,说是要和我好好庆祝庆祝。我没怎么喝,任由他在我对面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后结账走的时候他已经走路有些踉跄了。回家的路上我搀着他,他嘴里跟我说着什么这下子出国申请资料上面就可以风光无限地写上我们整个学校学生会主席的头衔,这可牛逼大发了。我一边扶着他往前走,一边笑着附和,他醉的有些迷糊,舌头卷不过来,把学生会主席说成了『学僧会组席』,好像我们江南的方言,从他这个北京男孩嘴里面蹦出来听起来好奇怪,也很可笑。
  突然,溪海把我拉到墙角边,满嘴的酒气喷了我一脸,我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像只筋力无穷的黑熊,狠命地把我抱在怀里,发了疯似的亲吻我。我被他搂得紧紧的,根本无法脱身,慌张中两只眼睛的余光往两边望去,生怕两旁有路人过来看见,隐隐约约看到上个街角好像有人。我慌了神,想告诉溪海,可嘴被他的嘴堵着,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溪海两手紧紧扶着我的肩,停止了亲吻,脸正对着我。他的苹果脸本来就被那几瓶酒给灌的红彤彤的了,现在在这橙黄色的路灯下显得更加发亮。他的眼睛很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大声地对我说:『小疯子,从现在开始好好准备英语吧,毕业以后到美国去,我在那里等你!』我望着溪海严肃的眼睛,那里面透出一丝酒醉之后的清醒。他话语坚定,让人听起来好像他人已经在了美国似的。
  我伸出手,把他的手从我的肩上扶开,说:『我们先回家,你在大街上说这些干什么?』
  溪海笑了笑,轻呼一口气,这口气在北京的寒夜里迅速凝结成白色薄雾,四散着酒气,在我眼前悬浮着。
  这时候我听到旁边有些脚步声,扭头看过去,好像有个人影在远处,刚刚走进附近的巷子里。我拉着溪海,说:『我们赶紧先回家吧。』
  回家以后溪海就蒙头大睡了,过了没多久,他的打鼾声就弥漫了整个房间。平时溪海从来不打鼾,只有在喝了酒之后才打,而且声响特别大,呼噜声在他的嘴里还有回音,好像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敲鼓。
  我走到客厅里面,整理茶几。溪海白天回来的时候把一堆东西丢在茶几上就出去吃饭了,茶几上零零落落地散落了好几本书和本子。我把他们整理好,放到溪海的书包里。把溪海的书包翻开,里面有本特别厚的本子,我把它从书包里取出来,翻开一看,是溪海的日记。
  我犹豫了一下,把日记放回书包里。以前并不知道溪海有记日记的习惯,现在猛然间看到他的日记本,还那么厚,好奇心总是有的,可是想想还是不应该偷看,放回去算了。
  洗漱完了之后躺在床上,溪海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悠扬而不断,我伸出手稍稍推他一把,他挪一挪位置,声响立刻停了,可没过多久又死灰复燃,空阔的房间回响着他呼噜声,让我根本没办法入眠。
  我从床上爬起来,耳边是溪海的呼噜声,脑子里想着的是溪海的那本厚厚的日记本。我咬咬嘴唇,走到客厅,把溪海的日记本拿了出来,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三月二十日 晴
  爽极了,刚从学代会回宿舍,大胜而归。真是横扫千军,最后的得票数遥遥领先。爽。
  这下子系主任和校长的推荐信都搞定了,Ivy League的学校还不任我挑啦?狂笑……
  晚上说好带小疯子去搓一顿,他应该也很高兴。
  和小疯子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真希望以后可以一起去美国,晚上要跟他说说。
  我知道他心里有什么事情都不大愿意说出来,和我在一起也总是有所保留,虽然我并不知道他保留的是什么。
  咳,小疯子太小心谨慎了……
  无所谓了,圈子里面的种种看得太多了,谨慎小心总比西城三牡丹那些人放荡无聊八婆好,希望以后一切都顺利吧。
  回家吃饭去了,停笔吧。』

2003.12.09

Tuesday 01:13am

枫霁 下部 第五章

  『你为什么不当着秦晴的面戳穿那个姓何的谎言?』我问林溪海。
  『有什么谎言不谎言的?』林溪海眼睛盯着地面,缓慢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双手插在口袋里,若无其事地说着,『其实当时——分手前我也感觉到他挺不对劲的,但是也没多想……他不愿意告诉我他另外找了一个也好,要不然当时可能更难受。』
  我假装望着前面的路,余光瞟向他的眼睛,虽然雪花在身边四处飘散,但是他眼眶里那浮动着的亮光还是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我知道,对于林溪海来说,这似有似无的眼泪已经代表着最大限度的无奈和辛酸了。就像刚刚在酒吧里,他把我搂在怀中,和秦晴大声说笑时身体的颤抖。
  『谢谢你,』林溪海说,『刚才多亏你没在他们俩面前亮我的老底,我也是昏了头,什么都没想就把你抱过去,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你也不用谢我,孙二娘他们俩不也没有说什么么?还帮你打掩护。』
  『又不关他们的事儿,你自己都没说什么,他们能在若存面前跟我唱对台戏吗?』
  『反正又不是真的,做戏给他们看看而已,没关系的。』
  『呵呵,』林溪海说,『若存肯定在嘀咕,说我怎么能找到你这么好的男朋友。』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说的这句话,也跟着他呵呵乐着,没说什么。
  『不过,』林溪海见我没说话,接着说,『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呀?』
  我一时没有听明白,望着林溪海,问:『福气?什么……』刚问出口我才明白他什么意思,说到半截停住。林溪海向前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眼睛直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我哪有福气找到你这么好的男朋友啊。』
  我不得不停下来,眼睛却不敢和他的眼睛对视,垂下去看着他斜挎在身侧的单肩包,他一直都挂在包上的飞机小模型随着他脚步的突然停止而晃动,颤颤地在包前晃悠着。慢慢地,我抬起头来。四下雪花漫天飞舞,遍地银妆素裹,林溪海棱角分明的脸变得柔和了许多,原本盘踞在脸颊上的几颗青春痘也似乎没那么显眼了,眼神里显露出来几许的无奈,也许还有一丝丝的期待,都缓缓地融入周遭纯净白皙的环境中。
  这是一个问题吗?
  我站在林溪海的面前,嗓子发干,不知该说什么。林溪海的双手突然从两边伸过来,扶住我的双肩,又说了一遍:『我有这样的福气吗?』
  感觉好像是在一个剧本里面,不知道被什么样的动力所驱使,也许是由于他那看似询问实则坚定的语气,我跟着他的话说道:『你觉得自己没有吗?』
  林溪海扶住我双肩的手在颤抖,但是却扶得更紧了:『你觉得我有吗?』
  他的话音已落,呼出的白气慢慢消散开。『不知道……』我说,顿了一下,我又补充说,『你怎么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呢……』
  这句话有很多种的解释,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来,当时也并不清楚林溪海对于我这话有什么样的理解。但至少,在这样一个很尴尬的场景下,这句话很微妙地把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含含糊糊地拉近了一些。这样的一个局面究竟是我所希望的,还是我所排斥的,我自己也不清楚。

  期末考试虽然只需要背一背,但是门数不少,还是要好好准备的。考试的那几天我都和陈剑白去学三快餐食堂吃,吃完了不回宿舍,直接去三教上自习准备下一门。
  那天中午,只剩最后一门了。我正在吃饭,陈剑白一捅我的胳膊,低声说:『你看那个坐在咱们斜前方的女孩,穿红衣服的。』
  我知道他又瞅准了一个。只要是和他在一起吃饭,基本上每天他都会在食堂盯上一个漂亮女生,然后宿舍夜话的时候大肆渲染描绘一番,并且制定详细作战计划,准备全方位进攻。完了还要说上一声:『我可不是跟你们吹,那小娘儿们长的可真比咱们的系花强太多了,你说是不是,风流儿?』
  『好啦好啦,』我边吃饭边同他说,『知道了知道了,今晚上我给你当证人。』
  『别价,你看看,这位比城环系的那个清纯多了。』他继续捅我。
  我不情愿地抬起头来,看到我们隔桌的一个女生,身材有些胖,长得很一般,正在给她身旁的男生喂饭。我一咧嘴,冲着陈剑白说:『帮主啊,品位也太差了吧?』
  以前霁子在的时候,经常拿大话西游里面的台词当作口头禅,可我连看也没有看过,很多时候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也懒得跟我解释。上了大学,宿舍里面的人把大话西游当作圣经,时不时就拿出来温习一遍。我看得多了,也渐渐跟着他们说起台词来了。
  虽然,每次说台词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讲一些错误的话。
  我低头,使劲把一口饭塞进嘴里,把那还残存的一些伤怀一起咽进肚子里面去。
  『哪儿跟哪儿啊,是这个。』陈剑白努着嘴朝那一对儿身后的桌子指去。
  我抬眼看了一下,看到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孩坐在那里,扭着头往远方望去,好像在等什么人。
  陈剑白在旁边说:『怎么样?没唬你吧?这水准——不知道是那个系的,以前从来没见过。』
  『不是我们学校的。』我说道。
  『啊?』陈剑白问,『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她是郭岚岚,毕业以后保送上了清华。
  『她是清华的,我们以前高中同学,是我一个……一个同学的女朋友。』在选择是用『同学』还是『朋友』来介绍霁子的时候我顿了一下,最后还是用了『同学』。
  『靠,又是一个有主的。』陈剑白的语气失落地好像又有一只到手的鸭子飞了一样。
  『我那个同学出国了。』
  『噢?他们分手了?』
  我还没有说话,因为不远处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端着快餐垫板往郭岚岚走过去,坐在了她的身旁。两个人兴高采烈地开始他们的中饭,互相对望的眼神中好像整个食堂里只有他们俩人。
  陈剑白在旁边『哼』了一声,忿忿然,听起来显然这是他这学期最大的一个失落。
  我望着郭岚岚那幸福而又满足的神情,微叹了一口气。
  吃完饭,快走出学三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林溪海,他正和同学大声说笑往食堂里面走,和我们赶巧打了个照面。我想装着没看见从他身边擦过去,可他一把拽住了我,把我吓了一跳,陈剑白离我们近在咫尺,真怕他突然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出来。还好陈剑白看到这样的场景知道我见到熟人,拎着饭盒出食堂到外面等我去了。
  林溪海跟我说明天下午水木的几个朋友过来打排球,正好考试考完了,可以轻松轻松,问我去不去。我最后一门是今天下午,明天本来也没有事情,想了想就答应了他。林溪海喜悦的神情又跃然脸上,冲我使劲一眨眼,应着身后他们同学的呼喝声往食堂里面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林溪海那近乎小学生似的一蹦一跳的步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出了食堂,陈剑白问我:『那哥们儿是化学系的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我奇怪。
  『他来咱们宿舍找过你好几次,有一次你不在我跟他闲聊了会儿。』
  『噢……』我没接着说下去。
  『你要小心啊……』陈剑白阴笑着拖长了语调说。
  『什么?』
  『他们化学系变态可是有传统的,小心他什么时候也给你投个毒啊铊啊什么的。』
  『你别瞎掰了,就普通一朋友。』我抢着说,还捶了他一拳。我们学校以前化学系的那起有名的投铊事件人尽皆知,各种流传的版本里有一个解释就是同性恋,每次他们谈到这个的时候我都不舒服,从来都不会参与他们的讨论里面去。
  陈剑白『嘿嘿』一乐,扭捏作态地摆了个骚女人的造型,尖着嗓子叫道:『官人休要打骂奴家,奴家知错了——义——奥……』
  他的话音未落,身后两个女生咳嗽着从我们旁边走过,越走越快,互相在说着什么,身子都在乱颤。
  我笑弯了腰,斜眼去看陈剑白,他用手一捂自己的脸,继续他的唱腔:『啊呀……被人看见——真是——羞——死——人——了——义——奥……』
  再去望前面的那俩女生,有一个扑倒在另外一个的怀里,好像已经笑昏过去了。

  第二天林溪海把孙二娘和张擎都叫上了,我们学校的来了两个,都是大二的,我在学校里面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们,问他们是怎么认识林溪海的,他们都说是网上。宿舍里陈剑白和郭霖总是跑到学校外面的网吧上网,打联网游戏,我是从来都没有上过网。他们互相寒暄、等水木的那批人的时候都在聊一些网上的小说啊网站呀,说出来的名词我一个都没有听说过。
  他们水木的人迟到了一刻钟,林溪海一见到他们就开始埋怨他们不准时不守信,社会主义建设的大步伐都被他们给带慢了。那些人都指着其中一个瘦瘦高高的人,说他是罪魁祸首,打排球之前也要化妆,耽误了时间。那个人叫韩立苑,举手投足很有些孙二娘的风范,娇滴滴地为自己申辩,说没人通知他准确的时间。林溪海打断他的话,说道:『有些女人啊,真是麻烦!』
  看起来林溪海和这些人都挺熟的,打球之前寒暄了一阵,尽是说些什么你最近在网上又放些什么八卦啊,他老公今天怎么没来呀的话,越说越兴奋。
  林溪海=人来疯。我边在旁边颠球边在心里暗暗地画了一个等号。
  说了半天的废话,林溪海才想起来介绍我们互相认识,张擎和孙二娘跟他们中间的几个挺熟的,好像只有我是和他们第一次见面,这么多人我不习惯,就任由林溪海在旁边口若悬河地介绍。这些人里面有一个水木排球校队的,个子很高,长得却很秀气,叫李愈。和我握手的时候对林溪海眨了眨眼睛,说道:『这样的帅弟弟你怎么现在才介绍给我们?是不是自己藏着掖着好久了?』林溪海推了他一把,说:『别胡说八道,人家第一次出来和你们玩,别乱说话。』李愈伸了伸舌头,笑着去拿排球。
  球打得挺顺,没想到林溪海排球打得非常专业,几乎和李愈不相上下,两个人被分在两拨,带动自己的队,传球、进攻都组织起来,打得像模像样的。排球馆里面的暖气挺足的,没打多久我就把毛衣脱了,剩下原来我们中学的一件长袖运动衣。
  李愈突然叫了声:『哎呦,你怎么也来啦?』
  我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看见那天见过的秦晴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乒乓球拍,和几个人一起走进球馆。
  秦晴看到我们,转头对另外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就往我们这里跑过来了。李愈迎上去,冲着秦晴的胸口打了一拳:『几辈子没看到你啦,有大半年了吧?你都跑到哪里去了?』
  秦晴用他的乒乓球拍往李愈的屁股上重重打了一拍:『你丫就是欠揍,这么长时间没见也没学着淑女一点。』他正说着,瞟到了我和林溪海,眼睛一亮,说道:『嗳——你们也在这里啊?』
  李愈说道:『啊?你们也认识?』
  秦晴望着我,笑说:『这对神仙眷侣我怎么会不认得呢?』
  李愈愣了一下,问:『什么神仙眷侣?』
  秦晴没答他的话,径直走过来和我握手:『你们小夫夫多好,还能一起打球,若存那个懒鬼,从来不愿意出来运动。』我转头看了一下,周围的人大概都还没明白秦晴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正经的。正当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时,秦晴注意到了我的衣服,一皱眉头:『噢?你也是这中学的?』我点点头,他扭头想了想,好像在算什么,嘴里自言自语地说:『你现在是大一……高三……高二……』然后转过头来问:『你们年级有个孩子你认不认识,叫……』还没说完,李愈窜上前来说:『你在瞎掺乎什么啊?你说谁是神仙眷侣?』
  秦晴瞪着李愈说:『你是不是见人家小夫夫恩恩爱爱嫉妒了?明知故问?』手指着我和林溪海。
  李愈迷惑地看着林溪海,好像在等什么解释,旁边的韩立苑尖着嗓子叫道:『好啊,溪海,你还说不是藏着掖着呢……』
  林溪海使劲儿咬自己的嘴唇,我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他的脑子正在飞速旋转寻找一个最能圆场的方式。上次是孙二娘和张擎在场,都是知情人,也都是好朋友,无所谓。这次,这么多的人,这么尴尬的局面,他能告诉秦晴那次只是一场在旧情人面前的自编自导自演的戏么?
  『男人的事情你女人少插嘴!』他对韩立苑说。
  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的时候就先搞搞气氛,显示自己一点都无所谓,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我也知道,林溪海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恰恰说明了他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愈捅了林溪海一下:『嗳,怎么回事儿啊? 怎么人家都知道了,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呀?刚刚我问你还教训我,要保护男朋友也不至于这样吧?』
  林溪海刚要开口,我抢过话来说:『溪海——跟大家说了吧,反正是早晚的事情。』
  这是我第一次单呼林溪海的名字,在这之前,我一直都是直呼他的全名『林溪海』。
  他显得有些惊讶,好像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似的看着我。
  我感觉得出,孙二娘和张擎也摸不着头脑地盯着我。
  我暗地里呼了一口气,朝着李愈、韩立苑他们说:『我和溪海在一起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他一直都没告诉你们?』

2003.12.03

Wednesday 01:50am

命运

Mining Boy

吃中饭的时候在网上闲逛,看到这么一张照片,旁边的注释是:『王致中,17岁, 在贵州以背煤为生。一筐煤40公斤,从煤坑向上爬100米,然後再走1000米山路,挣1元人民币。』

这张照片一蹦进我的眼睛里,我就立刻联想到其他的好几个镜头。

大概是刚进小学的时候,我们家搬到新楼没多久。我跟楼下几个住平房的孩子在玩。有个孩子突然神秘兮兮地让我们过去,指着前面的两个女孩让我们看。那两个女孩一个大约五六岁,另外一个更小,可能只有三四岁的样子,衣衫褴褛,那时大概是深秋了,寒风中两个孩子显得瑟瑟发抖,挨家挨户敲门。大的一个手里拿着个破烂的陶瓷杯,每一家的门一开,就把杯子递过去,也不说话,就立在那里。

也不记得她们有没有讨到饭,后来她们默默离开,两个瘦小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帘。那个镜头在我的脑子里扎了根,怎么也拔不掉。那时的我可能还没见过几个真正的乞丐,更不要说这样比我自己年龄还小的孩子了。

后来开始学写作文,老师命题『发生在XXX的一件事』,我就写了『发生在新中国的一件事』,基本上就是把我的所见详细地描写了一遍,结果是得了我有生以来作文的最低分,老师后来找我谈话,面对着小学二年级还是三年级的我,让我注意政治倾向问题。

应该还是在小学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爸带着我去火车站接一个远道而来的表哥,当年的我大约还不知道什么叫民工返城或是回乡,只看见一群一群黑压压的民工占据着整个火车站前的大广场,或躺或卧,或单身一人,或拖家带口;我们只能从他们中间小心翼翼地前行,生怕一脚踩到哪个到处乱跑的民工的小孩子。

经过一家人身边的时候我侧过头望过去,两个很小的孩子,一样的破衣烂衫,围着疲惫的父亲打闹着。已经记不清这两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了,有个孩子正好被另一个孩子追着,快跑到我们面前时跌倒,我上前把他扶起,他脸慢慢抬起来,在广场昏暗的灯光下,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孩子的眼睛里,除了黑黑的眼珠之外,还有另外一小块黑黑的东西,我当时吓了一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刚一愣神,孩子就又跑开,围着他们父亲的那几个破蛇皮口袋追打起来。

有可能是泥土?血块?我不知道。当时心里是狠命地一跳,有些被电住了的感觉。

接到表哥之后我们从火车站往外走,依然要经过这些民工,我脑子里还想着刚刚看到的那个孩子,随嘴对表哥说:『以前我来火车站还没有见过这么多民工呢。』

表哥也随嘴啐了一口:『就是,这帮民工,又脏又乱又恶心!真该全清理回农村去!』

The Flowers

The Flowers

上面两张图都是一个叫做『花儿』的乐队的,下面一张是他们和莫文蔚的合影,他们第一张专辑在国内出版的时候,主唱好象只有十六岁,写曲子弹吉他当主音都是他一个人。莫文蔚杨乃文都翻唱过他们第一张专辑里面的歌曲。

他们刚刚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国内了,偶然听到他们的歌,吓了一跳。本来看到他们的宣传,觉得就是国内包装出来的小屁孩儿,打着乐队的旗号去骗骗小女生。没想到他们居然搞得是Punk,而且搞得有模有样,技术一点都不差,乍一听上去和Green Days差不多。

王菲的小谢同学刚出来的时候,打的旗号就是什么叛逆啊,不羁啊,形象和行为搞得都好像是新一代摇滚青年似的,结果一开口唱歌,还是俗得掉渣儿发霉的大路流行歌,让十六七岁的孩子们都在屁颠儿屁颠儿地跟着,以为自己跟上了潮流,跟上了叛逆,跟上了新一代的选择。

现在这个小乐队居然搞上了国内那时候几乎没什么人听的Punk,还搞得有声有色。看看乐队的介绍,说是这位小主音原来是北京市少年宫合唱团的主音,后来觉得没什么意思,不适合自己的性格,就开始拉乐队玩朋克。后来好像是台湾当初网罗张楚窦唯那几位的魔岩公司签了他们,包装包装,就让这几个孩子十六七岁就出了第一张专辑。一火起来,连莫文蔚这样善于游走在pop和alternative的歌手也来翻唱他们的歌。

我当时脑子里一直在盘旋着这样一个问题:『他妈的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美国这里读书,快毕业的时候做论文,系里要求每个学生找两个导师,一个应该是系里的,一个应该是非本系的老师。

我找了一个教Painting的老师。他五六十岁了,经常组织他的学生在学校里搞些行为艺术,大冬天的,他的几个弟子会往冷水里钻。

有一次和他不知道怎么地讨论上了和命运有关的话题。我脑子里总是会出现我以前看到过的那些小乞丐的场面,我就跟他说,然后感叹,说人出生在什么地方、什么家庭、什么国家太重要了,简直就是控制着你的命运;老头子不同意,说他自己能决定命运。

我大笑,说就拿你来打比方吧,要是你生在柬埔寨的哪个小破村子,你会怎么样?你还能达到你现在艺术上的成就吗?
老头子斩钉截铁地说他能,我摇头,说I don’t think so。

老头子抛出一句Fuck you! I’ll be the best calligrapher in the village!

我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反驳来。

他很满意地说出了『in the village』。这么一个狭小的范围,他说出来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而且好像说的很满足。

Saddam

这张照片抱着小孩子的那位应该没有人不认识了,他手里抱着的,是他的孙子穆斯塔法。

这张照片,是在美军击毙了萨达姆的两个儿子乌代、库赛和孙子穆斯塔法之后,大量在国内网络媒体上出现的,用的标题基本上都是这种类型的:『萨达姆之孙异常神勇 战斗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当时乌代、库赛被围,和美军交火,几个小时后都被击毙。穆斯塔法可能坚持到了最后,但最后仍然难逃一死。国内媒体大肆渲染,将穆斯塔法形容成一个少年英雄。

不说媒体,单说这张照片。穆斯塔法被打死的时候十四岁,而照片上的他,应该只有两三岁。那时,他应该是锦衣玉食,备受宠爱,萨达姆那样的魔王在抱着他的时候眼神都变得那么慈祥。

他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对他来说,是有选择的吗?

在摄影机拍下这张照片的一瞬间,应该没有人会预见到,在十多年之后,这个少年将在炮火纷飞轰炸隆隆的别墅中被美军乱枪打死。崇祯在一剑劈向长平公主的时候,叹道:『汝何故生我家!』这个『何故』会在穆斯塔法被击中之时萦绕在他的脑子里吗?

2003.12.01

Monday 01:13pm

枫霁 下部 第四章

  我并不想去听孙二娘和张擎之间的对话,于是我站起身来,假意要去洗手间,没走几步,身后的孙二娘声音突然高了八度。我吓了一跳,回头望过去,他的眼泪已经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掉了,说出来的话模模糊糊,伴着哭腔,根本听不清楚。他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抓着话筒,好像一松开话筒张擎就会像离地球远去的哈雷彗星,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看到。
  我听着他此起彼伏的哭腔,看着他的泪珠儿像散了线的帘珠儿似的不断下落,不知不觉我也恍惚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走回去,顺过手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递了过去。二娘手快,一下就从我手里把纸巾拿了过去,放在鼻子前使劲一擤,又继续跟电话那头的张擎哭天喊地起来了。
  我在客厅里觉得极不自在,走开也不是,坐着听他哭着讲电话也不是。好在二娘的命儿魂儿都仿佛系在那根电话线上,我的存在对于他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影响。
  在旁边坐了一会,我站起身来,往他家洗手间走过去,突然听见身后孙二娘的声音又提高了好几度:『……我……我什么都忍过,你和溪海那次……那次乱搞……我也都忍过了,你还希望我怎么样?』
  我抓住他们家洗手间门把手的手抖了一下,用力把门打开进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关上门,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眼前像蒙太奇一样浮现出林溪海那傻傻的笑容,我也不由自主地对着镜子里面笑笑,好像礼尚往来一般。
  镜子里的溪海叫了声『阿枫』,北京口音听起来有点像霁子。
  我愣在镜子前面,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想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孙二娘还是带着哭腔和张擎纠缠着,我低头看到孙二娘的呼机,正放在抽水马桶的水箱上面,我奇怪为什么他把呼机留在这个地方,顺手拿起来,看到上面的短信:『亲亲我的孙孙,乖乖我的猴猴。张先生留』,当然是张擎,真是胆子大,这样肉麻的短信居然也敢留。我查了查日期,是四个月以前的,再往下看,又有『我在图书馆看书,闷死了,想找个猴子玩也没有』『你今天晚上要是不过来给我做饭我就要饿死了』『刚刚午睡作了个噩梦,你跟老吴跑掉了,吓死我了……』整个呼机保存的信息全都是张擎留的,按时间顺序排列,好几十条。
  我站着有些累了,就坐在马桶上,看着这些短信,才明白孙二娘平时上厕所的时候也要坐在马桶上把张擎给他留的短信一个一个再重温复习。
  我正看着,门外孙二娘又提高声音叫着:『你倒是说说你想让我怎么样啊……你这样我怎么办……擎擎……你别……』紧接着又是用纸巾擤鼻子的声音。
  我把呼机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轻叹一口气,走出洗手间,看见孙二娘坐在沙发上,已经没有哭声了,左手垂在膝前,勾着电话,眼睛里的泪水还是在不断地涌,可人好像已经呆住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到他的旁边坐下,摸摸他的肩,问他:『你还好吧?』
  孙二娘突然抱住我,紧地像抱住氧气瓶一样,然后放声大哭,把我吓了一跳。慌乱间感觉他的泪水又像泛滥的黄河一样流下,流到我的肩上。我笨拙地伸出手,抱住他,动作好像大男人给婴儿换尿布一样尴尬,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劝他。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他的哭声和身体的颤抖逐渐减弱,我用手轻轻拍拍他的背,问道:『没事吧?你?别伤心了。』
  孙二娘缓慢地把头抬起来,刚刚把头贴在我的肩上,脸上的泪满颊都是,我斜眼看了看我的肩,被泪水染湿的痕迹一大片。他低声抽泣着,一头靠在沙发上,把手遮在脸上,嘴里咕哝着些我完全听不清楚的话,身子不时地打着颤。
  我就这么坐在孙二娘身边,时不时给他递几张纸巾,安慰他几句。过了一会儿林溪海又打来了一个电话,知道了这里的情况,就让我待的时间稍微再长一点,照顾照顾孙二娘。我看着孙二娘那一副天地颠倒的样子,也不忍心就这么走开。晚上我留下来,给孙二娘烧了点粥,陪他吃饭聊天。看他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点才离开,那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过了一周,周末在家,接到林溪海的电话,好像他托福考得还可以,虽然成绩要过几个月才能知道,但是考完以后自我感觉良好,用他的话说就是为半年以后的GRE开了一个好头。我问他孙二娘和张擎的事情怎么样了,林溪海笑笑,说已经没事儿了。我听后诧异了半天,问他什么意思。林溪海说就是俩人已经和好了,中间曲折挺多的,跟我说我也不明白,里面牵扯到一些我不认识的人和一些圈子里面的流言蜚语,说到这里林溪海长叹一口气,好像在感叹什么,然后继续说,反正现在俩人又破镜重圆了。
  我脑子里蹦出来的是孙二娘那天哭天呛地的悲伤表情,那样子让人觉得他的世界就此毁灭,想不到这么快两个人就复合了。虽然和他们不算熟,但还是为他们高兴,说道:『复合了就好,那天孙二娘的样子够让人心疼的。』
  『他们俩说要好好谢谢你呢,』林溪海在电话里说道,『跟我说了,圣诞节那天准备请你出去吃一顿,好好谢谢你。』
  我说没什么必要,林溪海说这是张擎孙二娘俩人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请我的,要是我不去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我知道他是夸张乱说,不过拗不过他,也就答应了。
  圣诞节那天下了大雪,我们下午没课,于是中午林溪海径直到我宿舍把我拉到学校外的天九天餐馆,张擎孙二娘都已经坐在那里了,两个人看上去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地给我添酒,谢谢我,我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服务员有没有注意到孙二娘给我添酒时夸张的兰花指,一边跟他们说没什么,只要两个人之间没事儿就好。
  虽然这只是和他们吃的第二顿饭,也只是和孙二娘见的第三次面,但不知道为什么,孙二娘那女性化的神情举止在我眼里已经没有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么让人厌恶了。
  吃完饭,他们建议到小南门外的酒吧再坐会儿,我想回学校去,他们三个不放,硬要我跟着他们一起过去。
  进了酒吧就觉得刚刚喝的啤酒现在开始起作用了,我直接先去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酒吧的小舞台中央站上了几个人,像是一个乐队,正在演唱。舞台中央站着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弹奏着胸前的吉他,闭着眼唱着英文歌。那音乐的旋律挺怪的,可又感觉很熟悉,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隔了半辈子突然出现在面前一般。乐曲和歌声飘飘,萦绕在耳边就好像一个开啤酒瓶的起子,把不知是什么味道的酒味儿突然给释放出来。我站住,仔细地听着,脑里满是一些迷迷茫茫的记忆,没有头绪似的跟着男孩清亮的嗓音在四处飘散。
  想起来了,霁子有一段时间经常在嘴边哼这支歌,他经常是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或是伸个懒腰,然后轻声哼这个调子,有时候好像也唱两三句,我听不明白,也没有想去听明白,只是觉得调子很怪,但是却有种特殊的悦耳感觉。
  我望着那站着唱歌的男孩,他正闭眼唱着,左脸颊有个单边的酒窝,随着他唱歌若隐若现。我又站了一会,竟然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想上去给这个男孩一个拥抱的奇怪想法。最近真是有些不正常,我笑笑,使劲晃晃脑袋,正要走开,那男孩好像感觉到有人在望着他,睁开眼睛,看到我,冲我微笑,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使他的笑稍微带上了那么一点邪气。我有些尴尬,冲他干笑了一下,走回了林溪海他们坐的位子上去。
  林溪海低声对我们说:『台上唱歌这哥们是我们学校的,好像比我大一级,以前在十佳歌手比赛的时候见到过他。』
  孙二娘眼睛直勾勾地盯了过去,眼神就像十多岁的小女孩望着港台那些明星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对我们说:『这孩子挺可爱的嘛,歌儿唱的也挺好……』说完,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就是听不明白唱的是什么。』
  张擎在旁边不屑地抛来一句:『英国的破乐队Radiohead的歌,崇洋媚外,把自己当根蒜似的。』
  林溪海『嘿嘿』直乐,用手在孙二娘的眼前使劲晃了晃,说:『喂喂喂,这位同学,你家老公不比台上这位的档次高太多啦?多少人盯着你碗里的呢,你怎么还跟吃了上顿没下顿似的?』
  孙二娘把眼神拽回来,斜眼看了张擎一眼,笑说:『咳,我不就是说说这孩子挺好的么?这不就说两句吗?谁能跟我们家擎擎比呢?』说完,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猛地凑上脸去亲了张擎一口,张擎稍一皱眉,紧张地往周围望过去,生怕被别人看见,可对台上男孩一脸的不屑也被这句话和这个吻一卷而走。
  张擎有些吃醋,林溪海在打圆场,孙二娘在安抚张擎。
  感觉很怪,从来没有见过男孩之间这样微妙的对话。
  林溪海继续说:『不过这孩子确实挺不错的……』什么孩子不孩子,我在心里想着,人家比你要大一级呢。北京的男孩嘴上不饶人,总是要摆出老子天下第一的姿态出来,霁子当初也总这样。
  突然林溪海停住了,眼睛紧盯着酒吧门口,我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看到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挎着个单包,走进来,在离我们不远的一张空桌子坐下,回身向侍者要饮料,正好和我们的目光相遇。他的眼光一下就变得很局促,这时我耳边也传来  孙二娘的轻骂:『这孙子还活着哪!』
  那个男孩好像不知道应该过来还是不应该过来,林溪海向他挥手,让他过来,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我身后挥动时好像有些抖动,孙二娘又是轻声一句:『靠,看他怎么办。』
  男孩看起来稍稍犹豫了一下,转头向舞台上望了一眼,然后拎着包走到我们跟前。
  这个男孩个子和我差不多高,耷拉在前额的几缕头发被染成栗红色,眼睛很大,看起来挺机灵的样子,皮肤有些黑,显得很健康,在酒吧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象电视广告里液体巧克力顺着瓶口向下流去的光滑柔润的感觉。我注意他的手紧紧抓着包,看上去很不自在,像是在抓住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似的。
  林溪海还没有说什么,孙二娘抢先开口:『呦,看看看看,帅哥永远是帅哥,不管到什么地方都那么抢眼。』
  男孩干笑,随手在边上抓了把椅子坐下,眼睛盯着林溪海,舔舔嘴唇,好像在想应该怎么开口,林溪海很轻松地笑着,对他说:『怎么样啊?失踪这么长时间都干什么去了?』男孩笑着说:『没什么,瞎忙,工作上面的事情什么的。』听他的口音好像是浙江一带的,和我家乡话稍稍有些近似。『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噢,没什么,等一个朋友……』孙二娘又抢话进来:『何小帅哥又吊上了什么帅哥啊?』
  我恍然大悟,这个男孩就是林溪海说过的他的前男朋友何若存,怪不得这气氛这么奇怪,上次林溪海说他们分手是在上学期结束,好像有半年了,分手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面。
  这时候台上的音乐停了下来,我注意到台上的那个男孩径直从台上走了下来,而且就是往我们这里走过来。没几步到了我们面前,很大方地问何若存:『这些是你朋友?』看来何若存等的就是他。
  何若存尴尬的脸上挤出一付好像很高兴的样子,说:『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秦晴。』孙二娘又上来打岔:『什么什么什么?轻轻?』秦晴笑着对何若存说:『你这普通话太寒颤了,丢人不?』然后转身伸出手来:『我叫秦晴,秦始皇的秦,晴天霹雳的晴。』
  孙二娘和张擎都和他握了手,还没有自报姓名何若存就上来帮他们说,速度飞快:『这是孙文闵,这是张擎,』然后很快指着林溪海说:『这是阿海。』然后立刻转过来面对着我:『这位是?』
  我刚要说我的名字,林溪海把手伸出来,声音怪怪的,说道:『为什么到了我就是阿海而不是全名了?我叫林溪海,你好。』
  秦晴边和林溪海握手边望着何若存,拖长了音调说:『林——溪——海?是不是……?』声音拉得很长,显然是在问一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何若存眨了眨眼睛,没说话,过了会才点了点头。
  林溪海望着秦晴和何若存,笑着点头,好像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冲着秦晴说:『是啊,是的。』语气听起来好像语文老师对于学生大段文章分析的肯定。
  秦晴转过头来,笑着说:『若存跟我说过,真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到你,真巧,你好。』
  林溪海说:『坐坐,别站着,坐下来吧。』
  何若存在旁边说:『时间不早了,秦晴我们走吧,要不然来不及了。』典型的南方人口音,秦和晴两个字分不清楚,听起来就像亲亲。可谁知道呢,也许就是他们的昵称。
  秦晴望了他一眼:『急什么?时间早着呢,坐会聊会儿天么。』说完从旁边拉张椅子过来坐下。
  『你也是燕园的吧?』林溪海问。
  『是啊,』秦晴说,『你也是?』
  林溪海点头,笑笑:『若存真是有燕园情结,找来找去总找燕园的。』
  这些日子和林溪海的接触多了,我慢慢对他这个人了解也加深了,虽然他仍然在笑,语气也听起来很轻松,可我还是从他语调中那几乎听不出来的,极细微的颤音中感受出,他现在心里面非常难受,这种难受浮到表面,就被他的性格催化成反而更加不在乎的表情。看着他那表面上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的心里竟然也莫名其妙地升腾起一丝的酸楚。
  孙二娘插话进来的习惯永远都不会改变:『你们刚认识吧,看看,出来唱歌赚钱,小何还专门来接你。』
  秦晴的单边酒窝随着他的微笑出现在他的左脸颊:『什么刚认识啊?快半年了,是不是啊?』他望着何若存,自言自语地数着:『六月开始的,七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七个月了。』
  『六月?』林溪海非常轻松地抛出这么一句问话。只有两个字,可『六』和『月』之间那细微的颤音还是那么明显地,象放大了一百倍一样闯进我的耳朵里。我知道,知道这个日期对于林溪海来说,残酷地在他本来就刺痛的经历上又扎了几乎不可愈合的伤口。我用眼睛的余光去瞟何若存,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只顾着低头去看手中的背包。
  林溪海说过,他和他的男朋友分手,是在上个学期结束的时候。
  那是七月份。
  一架一年半以前从首都机场飞往大洋彼岸的飞机恍然间突然从我的头顶呼啸而过,让我的心和林溪海的心一起被巨大的呼啸声震伤。我望着林溪海的眼睛,那双仍然在笑的眼睛里面,最深处,流着我也曾经想痛痛快快流出来的泪水。
  『是啊,』秦晴当然看不出来这些细微的场景,『六月一号嘛,那是第一次见面,这小孩子要过节的嘛,记得特别清楚。』秦晴的手指向何若存,乐呵呵地说,也没有注意到何若存的嘴唇突然咬得紧紧的。
  『哈哈,』林溪海继续笑着,愤怒、悲哀、酸楚和无奈都随着他的笑声融化在我们这张桌子周围,孙二娘、张擎和何若存都应该是知情者,没有人说一句话。桌面周围弥漫着的气氛像是上满了弦的弓,谁都不愿意去碰。
  突然,林溪海一把把我紧紧抱过去,把我搂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然后他用今天说过的话里面最轻松最快乐的语气,像是在和最好的朋友分享生活中难以名状的愉悦一般,大声说道:『七个月,正好比我们早半年,是不是?阿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