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
记得第一枚发行的生肖邮票就是猴年的邮票,那是1980年。24年一转眼,又是一年猴年。这几年在国外,小时候家人团圆、烟花爆竹、除夕大餐所赋予春节的特殊意义,好像也逐渐消失。今年回国,全家人好几年没有团圆,终于又在除夕夜聚在一桌,往昔的人热闹劲儿又隐隐回来。
春节晚会一如既往,煽情的、平庸的、热闹的一起堆上来。在湾区的时候和朋友们开玩笑,说倪萍同学好歹应该在引退之前声泪俱下地对着电视屏幕说类似什么『来自湾区中国同志的祝福』的话,改变改变形象才对。
我把头深深地埋在溪海的肩膀里,潜意识里好象怕抬起头来被霁子发现我。我所熟悉的溪海身上的味道透过他的衣服,慢慢渗进我的鼻子里,让我更加不知所措。舞池里面的音乐越来越强劲,奔放有力的鼓点一记一记地敲击着我的胸腔,好象把很多朦朦胧胧,很久都不敢去碰的回忆都敲回到我的身体里面来。
鼓点越来越强劲,那音响中美国女歌手高亢的歌声好像一把利刃,在这舞池中肆意地穿梭,周围的人狂叫着,呼喊着,扭动着,可在我的眼里,这些都变成了无声的慢动作,我感觉我好像在不知什么地方的跑道上疯狂奔跑着,身后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紧追不舍,我不敢抬头去看,只能低头一个劲儿盯着自己向前奔跃的步子,不断地向前方——我也不知道的目的地跑去。
霁子他,他也是。
我的头埋在溪海的肩上,脑子里飞速放映着无数的定格和片断,高中的学校大门那么自然地敞开,霁子那么放肆地在街上大笑,我那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霁子,郭岚岚又是那么欣喜地接受着旁人给她的『吕霁的女朋友』的头衔。
身边的杨念凑到溪海的耳边,说:『哎,你身后那个穿黑T恤的男孩不错。』
溪海听了,想推开我扭头去看,我死死拽住他,不让他回头,怕那样暴露了我。溪海大笑,好象在笑我吃醋,不让他看帅哥。我的心还是在砰砰乱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我还是伏在溪海的肩上,满身是汗,可仍不敢把头抬起来。舞池好像越来越炎热,让我觉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溪海摸摸我的背,问道:『你怎么这么热?留这么多汗?』
我含含糊糊地说:『这里面太热了,我要出去凉快一会儿,待会儿回来。』
我离开溪海,转身往酒吧的大门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我像做贼一样很快地回了一下头,霁子仍然在那里跳着。我又很快地把头转回来,走出了酒吧。
外面和里面的确是两个世界。温度比里面低得多,没有了里面喧闹强劲的音乐,走到外面好像是从诺曼底登陆的战场一下子来到了太平洋的荒岛上。街边的路灯很亮,门口有零零散散几个也是从里面出来的人,抽着烟聊着天。
我倚在墙边上,深呼一口气,隐约仍然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像刚刚被上了发条的心跳。街上并不冷清,有很多红白相间的丰田出租来回穿梭,我靠着墙傻愣愣地向前望着,任由眼前往来的车辆像穿针引线一般把现实和我的记忆缝缝补补地连接在一起。
两年前起飞的那架中国民航的班机被生生地从天宇中拽了回来,首都机场熙熙攘攘的送行人群像黑白胶片里模糊了的影像一样,分散在霁子和他母亲的周围,没有色泽,没有生气。霁子那天穿的是一件天蓝T恤,手里拎着个橙黄的大箱子,后面背着他经常背着的墨黑双肩包;那个双肩包里面,曾经差一点就装下我的一封雪白的信,可是那封信最后的收件人依然是我自己。
恍惚之间,我的记忆开始混乱错位,曾经发生过的和不曾发生过的事情一起袭击我的大脑——机场里站在远处的我竟然鼓足了勇气,从我躲藏着的角落走上前去,向霁子道了别;高二的运动会之后,我真的把一切抛诸于脑后,在夜里写了长长的信,亲自交到了霁子的手里;而在运动会的跑道上,在超越霁子的一瞬间,我的脚步和呼吸都慢了下来,让曹娟不知所措,也跟着慢下来,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于是那一刻的我,笑着看着远处的霁子穿着阿迪的运动鞋,速度飞快地奔向终点,快得就像我现在眼前来回穿梭的出租车。
我眨了眨眼睛,觉得脑袋被无数的正确与错误的记忆包围,一个一个的『如果』和『难道』像被挤压在水底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向水面冲去。
最大的一个气泡冲出水面,像武侠电影里的水面特效一样,『轰』的一声在我耳边爆炸。
在这爆炸的同时,我听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门口说:『So, what next?』
在我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现在到底应该做些什么的时候,霁子和身边的那个男孩从我的眼前走过。他们的步伐其实很快,可在我眼里,却成了一格一格的慢动作。霁子的个子好像高了些,脸型也稍稍方了些,左耳的耳环在路灯下反射出细微而精致的光芒,身上是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和另外那个男孩肩并肩向前走。他的脸上还是挂着和以前一样的笑容,对什么都无所谓,对什么都不在乎的那种笑容。
我的心被扭成了一团,往昔回忆里霁子的形象和我眼前的霁子不断轮替,他左耳的耳环突然变得刺眼而夺目,好像随时可以灼伤我的眼睛一样。
定格画面结束,他们已经走出一段路了。
我朝他们走去的方向挪动了几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想什么,一刻前脑子里充斥的『如果』和『难道』仍然占据着我整个的思维,甚至让我觉得喉咙生疼,生生压抑着我的想喊出点什么的欲望。我的脚步在挪动了几步之后停住,我知道,记忆中我可以自由地编织无数的『如果』,可在现实里,我永远都会选择『如果』之外的另一种可能,就像两年前一样。
路前方的两个男孩肩并肩,在香港温热的夜晚里越走越远,我远远地望着,心还是在怦怦地跳,可脑子已经清醒了许多。
我转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遗憾是庆幸还是已麻木了。梦魇渐渐远离,我迈开步子准备回去。
身后熟悉的声音又传了过来:『Shoot! Your coat!』然后就听见极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向门口跑来。
我的心又紧绷起来,放慢了步子,不敢回头。
霁子跑过我,奔向酒吧的门口,那奔跑的身影仿佛两年多前运动会时我赶超他之前从后面望见的他的身影。我抿着嘴,倾听着自己起伏的心跳,可还是不敢上前说些什么。等他进去之后,我会继续靠墙,低头或者转身,让霁子和我混乱的记忆一起,再次被我自己回收和储藏。
霁子的脚步在快迈进门口的那一瞬突然停止,他的头也在那一瞬,转了过来。
我正好在从后面望着他,他这么一回头,恰恰就和我的目光相撞。
陈剑白他们特别迷日本的漫画卡通,经常借些VCD回宿舍看,那些什么足球小将、篮球飞人的卡通片里,经常把几秒钟里发生的事情夸张延伸,几十分钟都完不了。我偶尔看几眼,嘲笑他们那么虚假拖沓的东西也要看。
现在,霁子立在我前面五六米的地方,完全和我面对面。我觉得时间突然延长到了无以复加的长度,尤其是在这么样一个地方,这么样一个场合。记忆和想象都在刚刚消耗殆尽,当我真正和霁子的眼神对撞时,我的所有思绪都成为空白,好像被大雨冲刷之后一般,没有任何残留的痕迹。我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抿着嘴望着霁子,根本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霁子的眼神里有些什么?
我好像失去了思考能力,在那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霁子的表情和神态完全超出了我的判断范围。我也无法找到任何合适的词句来形容他的表情。
霁子的嘴巴张开,停滞着,像要说出些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他的口型看,我知道他要说出『阿』这个字。
又有一辆丰田出租从马路上开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好像前奏一般把霁子停留在嘴边的两个字给带出来:『阿————枫?』
『阿』和『枫』之间带着长长的拖音和些许的颤音。
我抿着的嘴好像抿得更紧了。我知道这两个字曾经是我最想听到的两个字。而现在,这两个带着疑惑、喜悦、诧异、惊讶、不解,甚至还有一些质问的字从霁子的嘴里传到我的耳边,我却感到我从脚后跟到后脑勺都在发麻。
霁子走近,站到我的跟前,打量着我,眉毛渐渐地往中间挤去,好像考古学家考察化石的神情。这一刻,街上好像安静了许多,我自己浓重的呼吸声都那么不留情面地传到自己的耳朵里。我还是抿着嘴,没有说话。
『我——』话音又拖得长长的,这个『我』字带着四个语调,从第四声扭动着转到第一声从霁子的嘴里冒出来。我也知道,他要说『我靠』。只有这么一个拖得长长的字,猛然打破街上的静寂,却让我感觉舒服了许多。
『我————靠!』霁子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样子,『你丫——你丫居然在这儿——』
霁子的话没说完,也说不下去。但是只有这么几个字,把本来已经妥善保存在我记忆最深处的霁子和他的一切,都带回到现实中来了。我知道,我所谓的现实并不是现实,可在这被带回的所谓的现实中,霁子好像从来都没有出国,他那无所顾忌的『我靠』好像昨天还回荡在学校里面。
我的身心好像一下子被解放了许多,冲着霁子说:『你……不是也在这儿么?』
『靠!』霁子又大叫了一声,脸上似笑非笑,叫完了咬着自己的嘴唇,好像还觉得不够,又继续叫下去:『靠靠靠靠靠靠靠靠靠靠靠靠靠靠!』
街上的恰巧没有什么车辆驶过,静寂中霁子那京腔十足的『我靠』像撒了缰的野马,在街角四周到处乱窜,引来更多的回声。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在背后问道:『What’s wrong,Jay?』
我转过头,刚刚和霁子在一起的那个男孩走了过来。他也穿着紧身的黑色T恤,头发短短的,在额头上根根竖立起来,涂了发胶之后在路灯的照射下还发着亮。
霁子咂么咂么嘴,说:『 Jesus, you can’t believe it… This is my high school classmate!』脸上虽然仍停留着刚刚惊讶的神情,可手已经把我拽了过去,说:『阿枫,这是我的朋友Chris……Chris, this is Feng, my high school classmate.』那个Chris笑着伸出手,说:『Chris, nice to meet you.』说完了之后又加了一句:『你好,我叫Chris。』四个中文字说得很别扭,显然是刚学了不久。他自己大概也明白,说完了之后吐了下舌头,冲霁子笑。他那吐舌头的神情其实很可爱,可却让我感到莫名的失落。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说:『Nice to meet you.』
霁子对着Chris说:『Why don’t you go ahead and take your coat? I’ll be here waiting for you.』
Chris点点头,说了句『I’ll be back in a minute』就跑进了酒吧。
霁子和我面对着面,脸上还是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嘴巴张了又合,可就是说不出话来。我也没有说话,站在霁子的对面冲着他笑。就这么过了半晌,霁子好像回过神来,问我:『你……你在香港呆多久?怎么会在这里?来玩的?』
我点头,说:『就六天,星期天回去。』
霁子问:『我在这里找了个暑期实习,还要做两个月呢,你这些天都要干什么。』
『不知道,还没什么具体的安排呢。』
『你马上要干什么?我们去哪儿坐会儿吧。』
我还没有接话,Chris已经从里面跑了出来,到霁子身边,用手搂着他的肩,笑着说:『So–you guys hung out together in bed in high school?』我知道是句玩笑话,只是笑笑,霁子用手敲了下Chris的头,说道:『Why do you always think everybody is as sluty as you?』Chris又是吐了下舌头做鬼脸,但是搂着霁子肩膀得手好像搂得更紧了。霁子显得被他搂得不自在,远没有刚刚在舞池里他和Chris一起跳舞时的默契和不在乎。
Chris侧身对霁子说:『It’s too late. The meeting is really early tomorrow.』
霁子皱着眉,说:『I think I’ll have one day off tomorrow.』
Chris大声问道:『What? Are you out of your mind? You know Michael will come to the meeting tomorrow.』
霁子嘴一撇,很轻蔑地说:『So what?』然后转过头对我说:『你马上要干什么?』
『可能跳完舞跟朋友回去了吧,』我不知道该如何来说明白,『港岛这里有个朋友可以让我们住一晚上,其实我们住在中大。』
『你们?』霁子眉毛挑了起来,问。
『呃,朋友,』我说,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语调没有任何理由地紧张。
霁子盯着我,咬咬嘴,从兜里拿出纸和笔,写上了八位数字的电话号码,塞进我的口袋里,说:『你要是马上不方便走开,喏,这是我在香港的手机号码,明天我等你电话,我一天都有空。』
我抿着嘴,没说什么,稍稍点头。霁子好像不满足,站着不动,在等我更肯定的答复。我笑着说:『我肯定会打的。』
Chris在旁边说:『Jay, are we leaving?』
霁子说:『Ok ok, we are leaving.』说完,冲着我一笑,笑后好像觉得还不够,一把把我拉过去;我感觉我全身都已经没有了重量,自己也没有了任何控制身体的能力,被霁子这么一拉,轻而易举地被拉进了他的拥抱中,霁子身上的味道一路毫无阻拦地闯进我的鼻子里,熟悉的让我瞬时间觉得窒息。霁子紧紧地拍着我的背,在我耳边说道:『我靠他妈祖宗十八代十九代一百零八代,居然真的让我在这里碰见你!你丫明儿个说什么也要给我打电话!』
我被霁子搂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想说什么,可好像想说的想问的都被卡在了他那密不透风的拥抱之中。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真的愿意在这紧密到无法呼吸的拥抱失去知觉,将想象和现实带到同一个跑道上来。
拥抱结束,午夜,霁子和Chris就这么走开。
身后突然传来溪海的声音:『小疯子,你跑哪儿去了。』我回头,溪海和杨念他们刚刚走出酒吧门口。溪海看见我,过来把我搂住,大声说:『我还以为你就在门里面休息休息呢,没想到你跑到门外面来了。』
溪海的声音很大,在空阔的街道上回响,我用余光往霁子他们走的方向瞟去,发现霁子正好回过头看过来。
虽然没有看清楚霁子的眼神,但是我的心又一次乱成了麻,往昔的场景又不受控制地往我的脑海里砸去,激起无数的浪,让我的神经也跟着脆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