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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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3.31

Wednesday 12:44am

恶俗

昨天有个朋友给我发了一个他的Blog网址,从他那里的链接寻踪觅迹,一个连一个,居然发现现在满世价都是Blog,那么多认识的人都有了自己的Blog,有种雨后春笋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春节回国的时候买了些盗版CD回来听,挺可笑的,都是美国的音乐,大老远跑回中国去买。国内现在和世界接轨的速度惊人地同步。开车上班的时候听一些现在美国 新起来的Rock Band,发现Hip-hop真正已经到达无孔不入的地步了,就连那些Heavy Metal乐队也要添加Rap的成分。当初八十年代白人的乐队里面也就Aerosmith和Beastie Boys来玩玩这种玩意儿,现在居然春风吹战鼓擂,一瞬间变成了时尚。

上班以后,沉溺于游戏上网打牌打球,感觉离专业越来越远了。在那吃人的学校上学的时候还会装模做样地跟着老师探讨Postmodernism,没事儿拍个什么小Video,做个Installation,或者做 Presentation讲讲中国现代艺术唬唬老外什么的,现在整天坐在家里打Prince of Persia,吃着饭先看美国八卦ET怎么专业水准地八卦明星秘闻,再接着看American Idol,居然——居然还会听到电台里面Celine Dion唱歌的时候跟着哼两句。

我昏倒。

不在阳春白雪中亮丽,就在恶俗中苟延残喘吧。阿门。

2004.03.17

Wednesday 12:24am

怀旧

BART自从搬了家以后就基本上是自己开车上班了。今天碰巧有些事,只能坐火车。

湾区的冬天已经没有什么踪迹了,春意尚未冒出头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股子热气就把夏天的感觉烘到了身边。坐在火车站上的长椅等火车的时候,去年夏天同一个地点同一时段的感觉随着这夏日的氛围,很默契地回来。两旁高速公路的车子在温热的傍晚来回穿梭,像熟悉而又遥远的背景音乐一般。猛然这么一回想,竟然很神经质地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才一年不到,就可以大言不惭地用『恍如隔世』这四个字了,听起来怀旧感十足,可以用来当第九流爱情小说的头一句话了。

如果时间的长短和时间的价格是成正比的话,现在的怀旧好像越来越廉价。前一阵子网上流行的那些生于七十年代的歌曲啊,游戏啊,回忆啊,动情而伤感,听上去真的好像是那些经历更年期的文学骨灰们想回忆失落的青春似的——可这些怀旧的人儿们啊,却都只有二十来岁三十左右。

怀旧越来越廉价,怀旧的种类也越来越多,一旦着了怀旧的道儿,好像身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可以和怀旧牵扯上关系。网上的同年们,嚼一个口香糖要深情回忆一下当年的大大,看一下武侠要纯真回忆一下当年的翁美玲,碰上现在的孩子们那些种类繁多的玩具,就更要鼻尖酸酸地感慨当年自己捡着个小木棍也要乐半天的经历。

这些日子上网,看到很多国内的新新人类们自己做的五花八门的网站,音乐是hip-hop的,网站是Flash的,衣装是黑人的,头发是F4的,让我在清醒状态下徒然觉得自己的年龄应该再加上十岁,那无形中树立起来的代沟很扎眼地立在面前,也颇有些让我赶一下时髦,怀起旧来以缅怀逝去岁月的功用。开车的时候听着Sting年轻力壮满场乱跳时唱的『Every Breath You Take』,撅着嘴回忆当年青葱校园里买打卡带听摇滚的时光,发现自己听这些歌的时候就好像当年父辈们听东方红时候的感受。

现在收到读者的来信,越来越多的开头称呼是『小乐哥』,这三个字扎在眼里面,让我眼前浮现出当初我刚上网的时候到处舔着脸叫这个大叔叫那个大哥的幸福时光。其实也就过去了六七年,怀旧怀的屁颠儿屁颠儿的,不写了——也省得被人骂,说我不好好写枫霁在这里臭屁怀什么旧。

2004.03.05

Friday 05:52pm

同性婚姻

回国一圈之后,心都散掉了,刚回到美国开始的时候时差倒不过来,那一个星期破天荒地一大早就去上班,下班的时候困得不成,回到家倒头就睡。后来买了新的desktop,咬咬牙买了ATI RADEON 9800 XT的显卡,已经很久没有附身的游戏瘾从天边回来,于是让我每日在打游戏颓废身心中重新感受当年考托福前一天夜里打Diablo打到夜里两点的激情。

罪过呀罪过。

整个美国都在讨论同性婚姻,电视上媒体上,不亦乐乎。三藩第一个周末给同性婚姻发证,我们倒是真的去见证了一番——当然还不是去结婚,虽然事后一堆朋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催我们把结婚证书拿出来看——我们当时只是在市政厅外驻足观望。

很多的直人围在市政厅门口,里面只要出来一对刚刚领到结婚证书的同性伴侣,他们一律鼓掌,大声叫好,那对伴侣则喜笑颜开地把手中那薄薄的一张纸举到头顶,也大声欢呼。

虽然这张纸有可能在不久之后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可他们举着的时候,就像举着圣经一样,那么虔诚,那么愉悦。

2004.03.02

Tuesday 12:43am

枫霁 下部 第十章

  当晚我们就住在方宏在港岛的家。第二天溪海要去港大和学生会的人碰面,然后开什么交流会,方宏也要上班,把钥匙留给了我。溪海走的时候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港大,说可以避开学生会的人,逛逛走走也是好的。我直摇头,溪海也知道自从他的主席选举结束以后我对学生会的人就很感冒,所以也没有说什么。我说白天我自己随便上街逛逛就行了,也不用他们谁来带路,说完这番话之后隐然有些撒谎以后的歉然。溪海毫无怀疑地笑笑,说他们这几天开完会再和我一起好好玩玩,就由杨念带路,走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方宏走的时候把电视开开,电视里的主持叽里呱啦地讲着粤语,让整个客厅都鸟语花香起来。我从兜里掏出霁子昨晚给留的电话号码,掏出号码之前,还在回想着昨晚的那一幕,好像是过于真实的梦,梦境虽然感觉真实,可梦醒之后仍然不可信。掏出纸来,那八位数字被写得很重,平铺在纸上。霁子的字,如假包换。他的『8』总是分两笔写,上面一个圈,下面一个圈,不留一点连笔或者是缝隙。
  方宏放在客厅的电话是个小猪,懒洋洋地压在块石头上。我把小猪提起来,又挂回去。
  就这么一瞬间,电门被推开似的感觉。我的心猛然加速,开始在胸腔里乱跳。
  我抬眼,看到客厅里的镜子,镜子里的我死死地抿着嘴,一脸迷茫的样子。我轻叹一口气,把小猪再一次抬起来,这次我感觉到是我的牙齿在咬着嘴唇,用手指飞快地拨号,好像每一个按键都火热地烫手似的。
  『Hello?』霁子的声音,真实而遥远。
  『霁子,我是阿枫……』说完这句话,我停住。因为不知道继续怎么说。
  『你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朋友家里。』
  『在哪儿?我马上就过来。』

  我站在方宏所住的楼下街边,低着头,脚把身边的小石子拨来拨去,仍然觉得好像处在真实和想象的边缘。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现在在我眼里,不真实的究竟是两年以前发生的事情,还是这两年发生的事情。
  一辆巨大的运货卡车从我面前的马路驶过,车箱上印着巨大的『维他奶』三个字,映到我的眼里,恍然变成了『上海——南京——北京』这几个字。妈坐在火车车厢里,对着站台上的王永波说:『小王啊,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以后到北京了,要常到我们家来玩啊。』
  王永波笑着说:『阿姨你别客气了,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的话,你让阿枫在北京好好安心上学,考上好大学。』
  妈回身去整理行李,我趴在窗口,望着王永波,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抿嘴对着他笑。他也对着我笑,稍后一脸严肃地对我说:『北京别看是首都,其实也乱得很,你小小年纪,别乱来。』
  我点点头。
  他想了想,走近我,轻声说:『这个圈子太乱,你这么小……』说完停住,盯着我,『别像你高一那次那样,脑子一冲动就去那种地方,万一……』他没说下去,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又点头。
  『还有什么?』他一面想,一面笑着说,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在跟我说,『我怎么变成我老妈一样了……在学校里,自己也要注意,认真学习,别想其他的事情……你哥我是过来人了,像我们这样的人,最容易在学校里莫名其妙地喜欢上别的男生,搞到最后自己一个人痛苦……听到了?』
  看着王永波那么认真地讲出这样的话,我使劲点点头,紧接着火车车箱动了一下,发出和铁轨之间的撞击声,就好像我现在面前的香港维他奶运货车,缓缓向前驶去,逐渐消失,把一段生活逐渐抛在身后,有加速度一般的冲向下一个站台。
  我微叹了一口气,盯着脚下的小石子,一脚轻踢出去,把那块小石子踢到一边去。
  我低着头,眼睛看到一双造型新颖的运动鞋,我的头随之抬起来,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下了霁子。
  昨天夜里在灯光下看到的他和现在阳光下的他有着相当大的差别,很多细微的改变似乎都只有在现在才能看得出来。当年的傲气虽然依然存在,但仿佛被我们中间隔离的两年所分解,那么自然地散布到他那依旧无所顾忌的笑容中去;那种天下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他低头弯腰,一句『我靠』就可以顶着冲上去的精神头儿,还是不离不弃地跟随着他;比两年前略显成熟的脸,熟悉的让我窒息的眼睛,可以如若悬河一贫到底的嘴,左耳那精致的耳环,他们团结在一起,在我面前成功组合,把我再一次生生地拉回到现实中来。
  我望着霁子,虽然自己还是抿着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可是我知道我的嘴角在笑,笑着望向面前这个男孩,而且我也知道,我不用说什么,开口知道该怎么说话的永远都是他。
  『今儿个咱拾掇地这么帅,你也不知道见面先表扬两句?』
  两旁高楼耸立,遮住当头的太阳,行人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可霁子的笑脸和他臭贫的习惯在瞬间把这一切改变——这一切移形换影,变幻成当年从我们学校穿流而过小河,白墙灰瓦的高中楼,我的肩上似乎又突然感受到了那沉重的书包的重量。
  『你丫真帅。』我故意学他的腔调。
  霁子笑起来。一样的记忆中的笑脸。
  感觉好像有无数的萦绕在脑海里的问题,无数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话,都在心里来来回回乱撞。我望着霁子,我知道他应该和我一样。
  但是,霁子还是像以往一样,给我一个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问话:
  『你现在想不想去海洋公园?』

  『还惦记着要坐过山车呢?』坐在出租车里面,我问霁子。
  『今儿你可说什么都要陪咱一起上去了,』霁子说道,『你丫不会到现在还恐高吧?』
  我抿嘴乐,虽然藏着一肚子话一肚子问题,可在现在这样的情景下,似乎任何关于这两年以来的事情都不用提起。
  霁子一把把我的手抓过去,把我吓了一跳。他把我的手端详了半天,说:『靠,你丫手还这么白,跟白菜梆子似的。』
  我把手缩回来,问:『怎么啦?你有什么意见?』
  『没,咱没意见,羡慕还不成么?哎,说真格儿的,你今儿说什么都要陪我上过山车了哦。』
  高二上学期有一天我们一起跑到个北京的游乐场,我特别怕坐过山车,霁子怎么拉我劝我都不成,只好一个人上去,偏偏他坐过山车又上瘾,连续坐了好几轮,我就在下面看着那对于我来说惊心动魄的过山车呼啦呼拉转了好几轮。其实心里确实很想和霁子一起上去,可从小就对这种转来转去的东西过敏,就连一般的秋千都能让我头晕目眩,更别说更剧烈千百倍的过山车了。
  『到时候再说,』我笑说,『我要实地考察考察,摸清楚情况再决定。』
  『得了吧,你丫尽来这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不同意的请举手……』还没等我说话,他继续接着说,『好,没有任何同志反对,大家鼓掌,庆祝全票通过。』
  说完,他一个人拍起掌来,拍了几下,又闪电般地握住我的两只手,强迫我跟着拍了几下。
  『多好的同志啊,』霁子的京腔还是那么重,『多』念成『夺』,『咱们祖国就需要多培养培养这样的服从民主决议的人才。』
  『得了吧,你本来就是一叛国投诚的小汉奸,什么祖国来祖国去的。』
  霁子傻笑,倒没有像以往那样接着脱口而出一系列的贫嘴,只是望着我,似信非信地笑。他应该和我一样,虽然想知道这两年里彼此发生的一切,可昨夜那样特定地点的相遇赋予了我们太多已知的和未知的概念和意义,所有的问题都好似被这样特殊的意义很默契地圈定在了我们彼此的心里。
  事实上,我也知道,此时此刻即使霁子什么话也不说,什么贫嘴也不耍,我都会感觉内心无与伦比的欢畅,恨不能也学着他的风格扯着嗓子冲着所有的人狂叫『我靠』。尽管在我心里,依然模糊地隐藏着想去询问昨天夜里的那个男孩Chris究竟是何许人也的冲动,但是,同时那仿佛在胸腔中带着回声的『我靠』澎湃地如此汹涌激烈,好像将那微弱的冲动卷进浪里,让其沉没地无影无踪。
  车外蓝天蔚蓝的有些过分,好像被小心翼翼地抹上了透明却又实在的颜料,让天空的每一个部分都蔚蓝的那么匀称。
  霁子的笑脸映衬着那看上去几乎有些虚假的天宇,让我也和霁子一样,傻笑着,却什么话也不继续说下去。

  一进门,霁子就在那印有公园地图的小册子上找过山车的位置,看了两眼就让我跟着他,说要坐缆车到另外的一个区去才行。
  缆车高悬,从一个山头滑向另一个山头,周围绿山蓝海,所有的颜色都纯粹实在。
  『好啦,你先适应适应,待会儿过山车可不像这缆车跟个蜗牛似的……』
  『你还真以为我要上哪?我可不上。』我打断他,『就在这缆车上我这心还悬着呢,我可不去坐那个过山车。』
  『你不会真有恐高症吧?我看你当初爬咱们学校宿舍楼顶不是爬得挺来劲儿的么。』
  『你得了吧,那根本两回事儿。』
  霁子一路半劝半开玩笑。下了缆车,拉着我直奔那高架起来的过山车区域。大约不是周末的关系,根本没有什么人等着排队,我们走到等待的护栏前,下一辆过山车正在远处发了疯似的翻腾滚动,一阵阵尖叫此起彼伏。霁子拍着我的肩膀,又问:『我说阿枫同学,还有什么要跟党组织交待的?那什么最后的党费什么的就免了,赶紧地,把存折的密码告诉我就成了。』
  我忍着笑,摇头:『不,我决定了,我不去。』
  这时那辆过山车呼拉划回终点,车上的人惊叹尖叫声未绝,一个个离开了车厢,从另一侧出去。
  工作人员来到我们面前,把护栏打开,我对霁子说:『你去玩儿吧,我在这里看着就行了。』
  霁子摇摇头,嘴上也不知道学着什么方言说着:『你瞅瞅,你瞅瞅,咋还是烂泥扶不上墙涅?』转身就要迈步。我刚想在他身后学他说句什么瞎贫的话,猛然间他转过身来,手伸过来闪电般地拽住我的胳膊,硬把我拉住,接着直冲向过山车的车厢,不等我有任何反抗,把我强行拉进去。然后坐在我旁边,龇着牙冲着我乐,不说话。
  我被他吓出一身冷汗,接着第一个反应就是要离开座位,可霁子的手死命地抓住我不放,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我乐。
  我低声哀求他说:『大哥大哥,放我一马,我真的不想做,实在不成……』
  霁子继续沉默,笑脸相迎。
  我的心扑腾扑腾地跳着,恨不能上前咬霁子一口让他放手。这时头顶上的保护栏自动降下,霁子适时地放手,让那保护栏毫无阻碍地卡在我的胸前。我用手推那个保护栏,纹丝不动,正犹豫间,『轰隆』一声,过山车缓缓启动,向前方那对于我来说仿佛高立入云的轨道划去。
  我转头看霁子,他还是不说话,一个劲儿地盯着我,整个嘴咧开,幸灾乐祸地大笑。
  我咬着牙,手伸过去打他一拳:『你……你两年不见,怎么还这么……这么……』我一时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他,他打断我,说:『还这么乐于助人,热心帮助思想落后的同学改变现状是不?你瞅瞅,想夸我先想好词儿,拍马屁都不会拍——你手好好收回去吧,先做个十字,祷告祷告……』
  那过山车越走越高,越走越陡,我望着周围景物渐渐变低变小,心无形间好像被一只手揪得恐怖而惊慌,没心思跟霁子再继续斗嘴,两手紧紧扶住胸前的保护栏,不知如何是好。身边霁子继续逗我:『我说,赶紧的,银行存折密码小金库小情书小日记本儿藏在什么地方你就全招了吧——噢,对了,你知道我为啥把你拉到第一排坐着吗?——第一排前面没人,呆会儿冲下去的时候就和你屁股底下啥都没有似的,就你一人儿嗖嗖地往前滴溜转——』
  我渐渐听不见霁子在说什么了,耳边只响着过山车和轨道之间发出的撞击声,还有心脏无所适从地在胸腔里乱跳的声音,好像被蒙住眼睛的鼓手面对着百面大鼓乱擂一通一般,声响不绝,却毫无头绪。
  突然,我的眼前的轨道突然消失,几乎有九十度的悬轨随之出现,对于我来说有如万丈深渊。过山车恰到好处地停住,好像随时都会失去平衡。悬崖的底部仿似放了巨型磁铁,我的心瞬间变成一小铁块,虽然身子还残留在车上,一颗心已经被吸离了胸腔,眼见着就要把我一起扯离车厢,向无底的深渊坠落下去。
  虽然过山车停住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瞬,可对于我来说已经无限漫长,头晕目眩中我感觉过山车向前一动,然后一头向下栽过去,好像在电影中看过的无数次悬崖坠车一般。我一下子分身为二,一个好像还停留在刚刚过山车停住的位置,另一个则被无可抵挡的重力死命向深渊里坠去。我听到另外的一个自己就像被人从中银大厦顶楼推了下去一般,发出了一声惊叫,然后另外一声大笑从身边霁子那儿传来。
  当过山车坠到最低点时,我已经完全没有什么意识了,身体各部分应该已经七零八落,不知道要到哪里才能收拾齐整,可过山车依然不停,顺着前方圆形的轨道又滑向顶空。我那另外一个自己的惊叫转化为了呻吟,已不属于自己的手向外乱伸,好像要找到什么可以抓得住的东西。在天旋地转中,另外一只手从右边伸过来,抓住了我的那只零落的残肢。
  霁子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他那恶作剧成功后的得意的笑混杂在过山车隆隆的声响中,笑声中好像也带着满足和兴奋。
  方才天旋地转时自己仿佛已经崩溃,抓住了霁子的手,好像心突然安定了好多——虽然,那过山车依旧不依不饶地向前方死命奔去,打着转儿,绕着圈儿,像一条发了疯的龙一般,想把它身上的乘客甩下去。
  过山车在急速奔驰中突然停住,此时的轨道正好和地面垂直,所有乘客都被半悬着盯着地面。
  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什么,我立刻转移我的视线,把头转向霁子;而霁子也同时正盯着我。
  我们俩的手抓得更紧了。
  此时,过山车在经历了那其实极其短暂但又无比恐怖的休憩之后,又向深渊冲去,我的手死命抓住霁子,心被晃荡地到处乱窜,使出浑身的力气——在过山车疯狂的隆隆声中,在身后乘客惊叫连绵声中,在霁子那熟悉、得意、兴奋、满足的狂笑声中——大声喊道:『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