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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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8.30

Monday 04:43pm

枫霁 下部 第十七章

  该来的就来,而且来的很快。暑期实习就这么结束。九月二日是新学期报到的日子,白天到学校去,报到,交学费,整理床铺。武粤亭从广东回来,带来一大堆荔枝,大家吃吃聊聊,一个下午就这么晃荡过去。晚上回到家没多久,电话铃响,是溪海,跟我说他们今天报到以后才知道毕业实习的安排可能有所改动,后天还要去学校开会,可能就住学校了。他又很严肃地让我早点儿抓紧时间看英语,我笑着说他越来越有宿舍楼长检查卫生时的严肃劲儿了,他也跟着笑,闲聊了一会儿,他让我大后天去学校,他把他用过的那些单词书都给我,然后就挂了电话。
  电话铃随之又响,我拿起电话一声『喂』,那边一声『阿枫?』我咬了咬嘴唇,一听就听出来了,是霁子。
  『是我,是霁子?』
  『是啊,谢天谢地,你终于在家了,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Email里面不是跟你说了么,你总不在家。』
  『前些日子我妈她们单位组织出去旅游,我也找了个暑期实习,又经常加班,所以可能错过了你的电话。』
  『我明天晚上的飞机,大概八点多到。你——你和你朋友后天有空么?我请你们吃饭。』
  『他——他后天有事儿,住学校。你的飞机航班号是多少?我去接你吧。』
  『嗯……不用了,后天你有空的话我们约一个餐馆儿吃饭吧,上次在香港都没找到机会。』
  『我来请你吧,劳苦大众现在勤工俭学,也有些钱了。』
  话筒那边的霁子哈哈大笑起来,僵硬的对话稍稍得到放松,『好啊,那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了。』
  挂上电话,我走进我的房间。夏日还剩最后一丝尾巴,扫过整栋楼,闷热笼罩着整个房间。我把窗户打开,夕阳已沉没在地平线之下,把和地平线接壤的天宇一隅映照的火红似烧,几道恰到好处的红霞随意地涂抹在那边天空之上。熟悉的夏日的京城的味道从那遥远的天边传送过来,透过窗口,直渗进我的房间里。我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那似有似无的夏日气息穿透我的心肺,扩散到我的整个身体里面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妈问道:『刚刚我在厨房做饭,听你接电话说什么接飞机,谁啊?』
  『哦,是霁子,他暑假在香港做实习,明天回北京来。』
  『是阿霁啊?啊哟……』妈显得很开心的样子,『乖乖,这一晃就两年了吧?你们小哥俩总算又可以见面了,他回来可要让他来家里坐坐吃吃饭。』
  『他就回来两三天,下礼拜一就飞回美国去了,不一定有空来家里呢。』
  『抽空来吃个饭有什么不可以的?你跟他说,说阿姨请他来。阿霁他肯定想来,在美国哪能吃到妈这么好的手艺?』
  我答应妈一定把话转达到,低头继续吃菜。

  霁子到的那天晚上就给我打电话,我跟他说我妈请他来家里吃饭,霁子特高兴,说第二天白天要去他妈妈家,见些亲戚,可以晚上来家里。我跟妈说了,妈也很开心,第二天是礼拜六,她去菜场买菜忙乎。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我下楼去等霁子。
  好几辆红色夏利从眼前开过,我都抬眼去望,看霁子在不在里面。
  没想到霁子是从路边走过来。几个骑着新款跑车的孩子叫闹着从我眼前驶过,再一抬眼,霁子已经站在眼前,冲着我笑。
  两个月前在海洋公园,阳光充裕得让满天神佛企羡,霁子的皮肤显得白皙许多。现在夕阳行将落下,眼前的他竟显得黑了些,头发好像刚剪过,一根根精神抖擞地竖立在额前,左耳的耳环已经取下,身上随意穿着蓝色Nike运动装,整个样貌好像一个即将参赛的运动员。
  我脑子里突然回闪过在香港时霁子电话里的那句:『高中的时候我对你什么感觉,现在还是。我那时就喜欢你。』
  霁子满面笑容,在落日的余辉之中显得夺目耀人,见着我,没说话,一把把我抱过去,让我们紧密得有如被强力胶黏住的两张纸。我和他头挨着头,能清晰地听见他因兴奋而粗重的呼吸;我的眼前正是那即将休憩的夕阳,它半含着笑容望着眼前的景象,像一个慈祥宽厚的老人,竭尽最后的气力抚摩正在拥抱的我们。
  我闭眼,使劲呼吸,霁子身体的味道重又回来。我紧咬嘴唇,眼睛不敢张开,好像一张开,此情此景就会像醒来的梦一样飞走。
  妈见到『阿霁』,好像见到久别重逢的儿子,兴奋而欣慰的神情溢于言表。在饭桌上问长问短,几乎把霁子走了之后的所有情况都问了个遍。霁子一点都不嫌烦,也是喜笑颜开地回答妈的所有问题,看上去倒真像一个久未归家的儿子第一次重入家门,面对阔别两年的母亲,把最体贴和耐心的一面都留给她。
  晚饭吃的时间很长,我倒没有插上多少话,妈和霁子的对话占据了大半的时间。
  吃完饭,妈让我们把碗筷放着,她来收拾,霁子执意要他来洗,最后我们俩一起,让妈休息,把碗筷洗好。洗完碗筷,居然已经是十点多了。妈对我们说,说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夜里面出去唱歌跳舞,你们去疯吧,霁子难得回来一趟,你们好好玩。
  
  出门,霁子没说话,看着我。
  我想也不想,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想不想去天安门?』

  夜里月儿半弯,悠闲地守在当空。天安门像一个白日征战杀敌的大将军,如今夜宿平野,帐前灯火通明,安详而不慌乱地端坐帐中央,面前一马平川,整个的广场似乎都是他的练兵场。站岗的士兵们不苟言笑,神色肃穆地端正立在天安门的眼皮下。夜里空气中的污染似乎比白天少些,晚夏的热闷则在夜间被掺入了些许的凉爽,好像温热的绿豆汤里刚刚被放下几粒冰块,虽然不能完全将温度降低,却也足够让人感受到那一丝难得的清凉。
  我和霁子像不称职的两个巡逻哨兵,绕着广场转圈儿,捡些乐事边走边聊,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梁成他们那帮子人怎么样了?』
  『梁成和叶少波都考上了北航,特巧,还都在一个班,严浩高考考得很好,上了清华,那谁——郭岚岚也在清华,』我边走边说,说到郭岚岚的时候稍有些尴尬,就继续说下去,『黄翔健和我一个学校……咱们班高考考得都挺不错的,听说杨念后来还被评了个先进班主任。』
  『哈哈,』霁子大笑,『你别说,我还真挺想那老虾米的呢。这次回来时间太紧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去学校看看。哎——那看门儿的赵老头儿还在么?』
  『那个有时候有些疯疯癫癫的那个赵大爷?』
  『是啊,经常嘴里絮絮叨叨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的那个。』
  『他出了车祸,被撞死了。』
  『什么?』霁子停下来,问,『怎么被撞死了?在哪儿?』
  『就校门口那块儿,我们高三的时候,一帮学生在校门口对面操场上踢球,磕磕碰碰就打起来了,赵大爷要赶着过去,在马路当间儿的时候来了辆大货,就把赵大爷给……』
  『我靠。我本来还以为这次回来能见到他呢。』
  『我记得你当时不是特烦他么,好像还跟他顶过嘴。』
  『是啊,当时我觉得他到处多管闲事,自己嘴里还总絮絮叨叨的,特烦人。停个自行车要管,过校门不下车要管,在校门口附近拍个篮球也要管,那时候尽想着什么时候让这老头滚蛋最好。』霁子边走边说道,『可我真是没想到,去了美国,居然有时候会挺怀念他的。』
  『真的?为什么?』
  『谁知道,想到他的时候就有种特亲切的感觉,脑子里一回响起他自顾自絮絮叨叨的声音就感觉自己又回到高中校园了。』
  『人家在世的时候你不尊重人家,人家过世了你就开始假哭耗子了。』我故意逗霁子。
  霁子哈哈一乐,手伸过来在我的后脑那里一推:『你这披着羊皮的狼,就知道寒颤我,你缺德不缺德啊。』
  好像我们之间的抬杠和互相挤兑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工具,可以极其巧妙地让我们之间的话题和气氛变得轻松无束,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担心。单单纯纯的玩笑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和心情都变得单纯而直接,就好像一只巨手一把穿越时空,把我们推回那个本身就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的年代。
  
  『今天的月亮半弯,倒还挺亮,现在污染重,有时候夜里就是看不到月亮。』我抬头,说道。
  『呵,我在那边儿他们一帮子人总开玩笑,或者说是自嘲吧,问说你为啥到美国来呀,回答就说,美国的月亮比中国圆比中国亮啊。』霁子也抬头,笑着说,『虽然是扯淡,但是我住的地儿污染少些,月亮倒是显得亮一些。』
  我望月的头转回来,注意到霁子左耳的耳洞,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去打耳洞的?』
  『去了美国没多久,那时候特傻逼,身边都是新人新环境,虽说我适应算快的了,但开始还是挺郁闷的。有天逃了课,跟Chris一起去了一个Mall里面找个穿耳洞的,咬咬牙就穿了。』
  『Chris? 那天在香港见到的?』我有些诧异,胸腔里的心适时地猛跳了一下。
  『嗯,他是我高中同学,几岁的时候跟家人从香港移民去美国的。』
  『他……他和你?……』我的话没有说完,但语气确凿明显。
  『呵呵。』霁子摇头笑,『他不是我朋友——我是说,他是我的朋友——但不是我朋友。』和我提到溪海的时候一样,霁子有意没有说出刺耳的『男朋友』三个字,语气转迭几下,很清楚地向我传递他的意思。
  『在高中的时候他跟我come out,我没所谓,也跟他come out,后来经常一起hang out而已。上大学他去了南加州,我留在北加州,暑假前倒是他告诉我这个Intern机会的——他家原本在香港么,有些关系什么的。』
  我们走到革命历史博物馆前面,霁子笑说:『那块牌子没了啊。』
  我知道他指的是那块回归倒数牌,说:『已经两年多了。』
  『真快啊,你说。』霁子和我找了个台阶坐下,说道,『马上就他妈二十一世纪了,我靠,小时候觉得2000年的时候该是科技多发达的时代啊,天上肯定嗖嗖地直飞太空船什么的,就跟那小灵通漫游未来似的。』
  霁子说完了以后,静了下去,我也想不到什么可说。我们就那么肩并肩坐在博物馆前的台阶上,不说话,彼此安静地坐着,眼睁睁地凝望着面前静逸空阔的广场。夜的沉默像从天而降的雾气,缓慢而均匀地覆盖地面,我们也被沾染,融入周遭无声的境界中去。
  霁子挪动了下身子,把头枕到我的腿上,侧卧着,眼睛却依然盯着面前的广场。
  『说点儿故事听听吧。』霁子说,『认识你以后好像也没听你说过什么故事。』
  『说故事?我哪成啊……』我笑着说。
  『随便说什么都成,今儿个七大姑八大姨见多了,有点困了,你就试试看,看你的故事能不能起到催眠的效果。』
  我望着头枕在我腿上的霁子,这赶鸭上架的活儿轮到我身上,倒还真可以逼出些从未说过的故事出来。
  『嗯,那我就开始了,霁子小朋友,认真听啊,叔叔给你讲故事了。』
  『耶,阿枫阿姨要讲故事咯,我好高兴好高兴耶——』霁子拉长了音故意来恶心我。
  我笑着轻拍了他脑门一下。

2004.08.27

Friday 10:49am

车梦

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的具体情节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是很清楚地记得里面的一个场景:我坐在自己的车里,脚踏着油门,本来应该是很轻松地向前行驶,但是过了没有多久却感觉到自己的双脚同时在蹬踏,好像踩三轮车一样。开始觉得很奇怪,后来不知怎么,有个潜意识的声音告诉我,没错,开车就是这么开的,有时候需要人力稍微驱动驱动。于是梦里的我释然,继续这么蹬着。蹬着蹬着,就来到了一个上坡,三藩市里的那种超级大上坡,实在蹬不动了,觉得好像再不蹬就要反着滑下去了,一着急,飞身一跃,下了车,发觉自己双手扶把,正停在一辆自行车的旁边。

醒来以后想了想,很理性地很感性地很唯物主义地很唯心主义地给这个梦做了好几种解释,最后得出结论,不管怎么样,这个从汽车到三轮车再到自行车的转变,在梦里来说,还是很流畅的。

2004.08.18

Wednesday 04:44pm

无题Blog

Xiaole 

从小养成了习惯,有压力任务多的时候往往效率高精神足,干什么事儿都特顺;闲下来的时候反而一懒到底,能拖则拖,到最后什么都干不成。这些日子在公司,充分感受Multi-tasks的魅力,做公司的活儿、开个小窗口看奥运、和朋友网上聊天、干点小私活、听音乐、写点东西、上网,感觉自己就像Windows,每样活儿都在脑子里占用点儿内存,来回切换,应对自如,颇得意自满。回到家,没什么压力,反而懈怠下来,打打大富翁小游戏便能荒废整夜,拖到两点才上床。

奥运如火如荼,有胜利必有失败,有喜悦必有悔恨,体育给人们带来的激情和残酷,在这短短的两周内完整地呈现在世界面前,比任何的reality show都要来得气势蓬勃,其实想想看——这整个奥运就是一个reality show,那么大的布景,那么多的演员,给人目不暇接地上演一出又一出悲喜剧。戏剧的起源地希腊倒是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名副其实地承担起这出世界上最大的 reality show的布景任务。

上面这张照片是猪头K离开湾区之前在我家给我拍的,他举起相机,我故意和他捣乱,随手拿起桌边的CD遮脸,倒无意中遮出这么张照片出来。

2004.08.17

Tuesday 03:57pm

枫霁 下部 第十六章

  第二天上班,我怎么都没心思做事儿,不知道是因为昨天差点被车撞到而心有余悸,还是因为溪海的那番话。
  卢卫国让我帮他写的两个文案一天下来一个都没还写完。秦晴晚上有个酒吧演出,跟我说别急,该下班就下班吧,这文案拖两天写出来也没问题。
  卢卫国和秦晴前后离开了公司,公司里其他的人也陆陆续续都走了。我头昏,又想着赶紧赶完任务,就先趴在桌子上睡了会,醒来以后继续加班。晚饭也没有吃,昏昏沉沉地写,可脑子就像是生锈了一样,怎么也快不起来。
  公司空空荡荡的,我在打印机前面等着打印的文件,抬头看钟,已经十点多了,夜里来清扫的清洁工都应该来了。我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加上头晕,实在是熬不住了。最后一页纸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我一把抄起来,像沙漠里断了好几天水的人一把抄起在沙堆上发现的矿泉水瓶一般,用钉书机把手中的文案钉起来,一路小跑往卢卫国的办公室跑去。
  卢卫国办公室的门紧闭着,我睡觉之前看到他离开公司了,就推门进去,正准备把手中的文案扔在桌上就走,却出乎意料地发现卢卫国站在办公桌边,那个天天来我们公司做清洁工作的农村女孩站他对面,正往后退,拖把和垃圾桶都丢在两边。她同时嘴里说着:『卢先生你别这样。』
  我这么一推门进来,办公室里面三个人都愣住了。紧接着,那女孩赶紧从地上捡起拖把和垃圾桶,从我身边跑出门,眼里浸着泪花。
  我心里一阵恶心和鄙夷,望着卢卫国那毫无表情的胖脸,把稿子扔到他桌上,说:『这是你要的盛世的稿子。』然后也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之后的几天,我尽量避免见到卢卫国,在公司碰到,他像没事人似的跟我笑,我稍点头,但决不主动打招呼。
  周四上班,秦晴过来,说卢卫国让我去他的办公室。
  我走进卢卫国的办公室,卢胖子笑容可掬,两眼眯成一条缝,挥舞着胖手说:『来来来,小岳,坐,坐。』
  我在他办公桌前坐定,他双手互插,平放在胸前,笑着说:『小岳啊,你在公司干的这两个月实习,表现非常好,小秦也经常向我反映,说你脑子灵,记忆好,写东西又快——所以我们才决定破格把你留下,让你在下学期开学以后,还可以继续在公司兼职——是一个星期两个下午,是吧?』
  我迟疑地点点头,不知道他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人才嘛,我们是最需要的,尤其像你这样年轻,又才华横溢的学生,将来毕业了,我第一个抢你!哈哈哈。』卢胖子脸上的肉随着他的笑声颤颤巍巍,『所以,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如果你有时间,又愿意,我们完全可以在每一年——啊,每一年,不是只是今年——你的寒暑假期间,让你过来,实习锻炼,到时候你大四毕业实习也一样,过来,在公司干。怎么样?』
  卢胖子望着我,我也望着他,想着他是不是想用这样的手段封住我的嘴,说:『有实习的机会我当然愿意了。』
  『好!那我们就说定了……不过我查了一下,公司以前还没有任何一个实习的大学生在公司实习超过三个月以上的,我这边是好办,你要来,我倒贴自己的钱也要把你召进来,可是——』卢胖子的声音低了下来,凑近了说,好像这是世界级的秘密一样,『你也知道,黄老邪他们一伙儿跟咱们一直不对付,要是被他们抓住,愣扣上什么破坏公司惯例,招兵买马什么的帽子,咱们都难不是?所以,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人才,咱们不能放,如果他们真要和咱们为难,咱们也不怕,不过策略上要稍稍有所变化——这样,你这个暑假实习是实习到这个礼拜五是吧?咱们先缓缓,你呢,专心上课,也别每礼拜都往这儿跑两趟了,又累又不捞好,学生么,学期开始了就以学为主,等到明年寒暑假,咱们再开始,你呢,回公司来,我呢,跟上面说的时候呢,也有个交待,咱们没有连续召实习的啊,三个月,小岳每次在公司的时间的确没有超过三个月么,哈哈哈哈。』
  卢胖子说完,哈哈大笑起来,脸色和祥,好像昨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听明白了卢胖子的意思,心里怀疑,可听他的口气,倒不像是在说假话,如果以后每个假期都有这样的实习机会的话,从工作经验和额外收入来说,都是很可观的。虽然这可能和昨晚发生的事情有关,可毕竟对我来说,有利而无弊。
  出了办公室,我跟秦晴说我开学以后就不来了,秦晴奇怪,问我为什么,我把卢卫国的话跟他重复了一遍。秦晴笑笑,说道:『听他说的天花乱坠,看样子他还真想招兵买马,和黄老邪他们大干一场呢。』

  周五下了班,秦晴说要请我和溪海吃饭,算是个告别餐。溪海要跑到南三环找个朋友帮他改他的Personal Statement,没时间。于是秦晴和我就近去了公司旁边的一家馆子。
  秦晴问我溪海的GRE考得怎么样,又问溪海上新东方上了多久,我笑问他是不是不想上班想出国了,他倒是挺认真地说:『说真的,工作这么几个月下来,就俩字儿——没劲,上面那些人勾心斗角,自己干得又累又没意思;想想还不如考考出去继续读书呢。』
  『你没想继续在学校里读研?』
  『嘿,别逗了,我们系保研的名额我都没要,系里比公司里还乱呢。不说这个了,我也就是一念头而已。我说,你以后怎么打算啊?你们家溪海要是明年出去了,你也跟着考出去?』
  『不知道呢。说实话我自己对出国还没什么信心呢。』
  『别价,你记性这么好,脑子比谁都好使,背背单词蒙也蒙过去了。』
  我笑笑,转移话题问他他觉得卢卫国这个人怎么样,秦晴问我问这个干吗,我说:『他答应我说以后每年寒暑假都让我来实习,也不知道是不是个空头支票。』
  『说实话我挺纳闷儿的,他虽然对你的工作挺满意,就算是他想等你毕业以后把你挖过来,也不用许这么大一个诺言呀。他这人,你也瞅见了,那大胖肚子里面可不是空的,填满了无数的欲望。』
  『无数的欲望?』
  『权力欲、金钱欲、剥削欲,还有个最大的——性欲,跟他的体重一样瓷实。』
  我想到那天晚上看到的场景,听到秦晴最后一句话冒出来,忍不住笑了。
  秦晴问我笑什么,我想想跟秦晴说出来应该也无妨,就把那天晚上我冒冒失失闯进卢卫国办公室的场景跟他描述了一番。
  秦晴瞪大眼睛看着我,问:『然后他就给你许下让你以后寒暑假都来实习的诺言?』
  『是啊,我想他给我这个好处有部分原因也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吧。』
  『啊哟喂我的岳枫同学哎!』秦晴一巴掌拍在桌上,『卢卫国这孙子怎么这么不上路子呢?你还真就信了他的话?他这一手摆明了是既要封你的口,又要面子上给他自己过得去,更狠的是他把你一脚踹出去还让你没法跟人说去。』
  我愣了,问他:『你说他纯粹是胡说的?』
  『他这孙子干的缺德事儿我见多了——他这么跟你说,让你有个盼头,可一个学期下来,到时候招不招你的主动权完全都是在他的手里,那时候谁还管他半年以前谁谁谁干过什么缺德事儿,谁谁谁许下个什么诺言?这摆明了就是个空头支票,跟你说半年以后你可以签个字拿走,可到时候他一早就把支票给注销了。』
  『到时候我来找他,他还真翻脸不认人了?』
  『我靠,我说小岳同志,你还真——』秦晴望着我,好像望着出土文物一般,『我说你不会吧,你好歹在公司也呆了两个月啊,这点脸皮他要不敢撕破他还怎么当这文案指导,还怎么往上爬呀?』
  听着秦晴的这番话,我想着卢卫国的胖脸,还有那天那个被他骚扰的清洁女工,更是一阵的恶心,同时又是一阵莫名的失落。
  秦晴想了想,挥挥手,说:『不过没事儿,下礼拜我就去和他说去,你礼拜二和礼拜四下午照管来公司上班。』
  『别了。』我想了想说,『本来也没指望他能怎么样,只是没想到他……算了算了,要继续去公司上班,别说他了,我自己想着要天天面对他那张猪脸我都难过呢。算了吧。』
  『算了?他干了缺德事儿还找你的碴儿,你还算了?这是哪门子事儿啊?』
  『算了就算了吧,懒得跟这样的人争什么了。开学以后课还挺多的,空出两个下午来对我还好些呢。』
  秦晴直望着我,刚才因为生气而僵硬的表情突然松弛下来,作无奈状地笑了笑:『你呀,你,怎么就是这么面呢。』
  我也随之做同样无奈的笑状。秦晴的这一个『面』字完全是句玩笑话,但是在此时此刻灌进我的耳里,却让我觉得周身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
  『什么面不面的,不值得为这么个卢胖子烦心而已呗。』我说。
  秦晴继续说道:『算啦,以后你也不会上公司来了,咱们也不会天天见面了,有机会找你出来泡吧吧。』
  我点点头:『这两个月亏你照顾,卢胖子也没怎么找我麻烦,谢谢了。』
  『你瞅瞅,刚说你面,又开始客气了,』秦晴的单边酒窝又显现出来,『你这孩子啊,怎么说呢,最适合当朋友了,面是面了点儿,可心眼儿好,又聪明,对人对朋友都特真诚,这是没得说的。』
  『听上去你是在夸我呢,可「这是没的说的」,那后面是不是要开始大批判了呀?』
  『咳,什么批判啊,今儿个以后咱们见面机会少了,咱做长辈的给你点儿教诲呀。怎么,还不乐意了?』
  我冲他乐,说:『好吧,秦领导,我们谨听教诲。』
  『从卢胖子这事儿就能看出来,你丫太心软了,特面的一大柿子,别人乱捏你你也不反抗,逆来顺受这可不成。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要也要把它要回来。你倒好,不给拉倒,不给就走人……咳,倒不是单你这样,咱们大部分普通人都这样,』秦晴想了想说,『不过不管怎么样,要是我,我可不会就这么受卢胖子的气,他这么个口蜜腹剑的纸老虎,跟他横他才会把你当回事儿。』
  『可你不是我啊,你有那个心有那个气力去和他较劲,我没有啊,也不想有。』
  『也是,人和人不一样么。我和你就特不一样——我性子直,看到自己想要的就会去争取,觉得自己现在做的没劲了立马走人,一般都不会被身边的人或者身边的环境左右;你这孩子就不一样了,这两个月下来我是看出来了,本来你的稿子写得好好的,旁人提几个意见你就左右摇摆不定了,做个最后决定也要思前想后大半天的。太容易被周围的人啊事啊控制了你……该出手时就出手,该争取就争取,别那么磨叽。』
  『这就是我们俩不一样的地方呀,』听了秦晴的话,我由之而生一股想和他辩论一番的冲动,『你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你的身边总是有各式各样和你有关联的人,你做的所有决定都不只属于你自己,你的每个决定都和别人息息相关,如果你一根筋冲到底,说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自己快活了,可你身边的人呢?你的快乐如果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呢?你当然可以无所顾忌,为所欲为,但是如果你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导致的后果是他人的失败,他人的悲伤呢?』
  『谁说让你去伤害别人了?有那么狠么?我不过是就事论事啊。』
  我感觉自己在这一瞬特别想把秦晴驳倒,而且前所未有地想为自己辩解:『我们在一旁观看别人的事情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看的特别清楚明白,那是因为我们从来都不会真正把自己放到别人的位置上去想,去看待问题——一句「上啊」,「别犹豫啊」,「对自己好点儿啊」,就好像什么问题就真的跟小说电影里面似的迎刃而解了。』
  『嘿,你还来劲儿了啊,小台词儿还一句跟着一句的。』秦晴呵呵地乐着,笑望着我,说道,『我特明白你的意思,咱的生活是多面的,而我们看到的小说电影都是单面的——教堂里面婚礼正在进行,当,门被撞开,一傻逼冲进来,丽娜,别嫁给他,跟我走吧,让我给你幸福吧。得,新娘头一晕,就这么跟人跑了,观众感动得跟什么似的,浪漫啊,美好啊,幸福啊,咱生活要是这样多好啊——可让他们去试试当那被撂在一边儿的新郎?八十军棍乱棒打死也不愿意,要是真当上了,还不恨得牙根儿都崩掉了?那跑掉的一对儿本来他们看着特美特羡慕,要是角色一换,十之八九冲着他们的背影跳着脚大骂奸夫淫妇。』
  我在一旁听着直乐,秦晴继续说:『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人不是活在真空里面的,这我知道,可你也不完全是为他人而活着的。你面起来的时候人在旁边儿看起来特为你着急,大哥我不过是给你提个醒儿。套一句网上名人说话,凡事想太多是不行的。』
  『我知道,可有时候你不得不想。』
  『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你这孩子心眼儿好,特为他人着想,所以咱才觉得这朋友没白交啊。』秦晴笑着伸过手来,拍拍我的肩膀,跟着又加上一句,『不过,做你的男朋友可是要得扛得住,可苦了溪海他了。』

2004.08.12

Thursday 06:52pm

足球、王菲

Faye Wong 

中国男足1:3负于日本,女足0:8负于德国,一前一后,不超过一个星期,前者输的窝囊,窝囊之余还是让人看到了男足继续前行的希望;后者输的狼狈,狼狈之后让人不得不学着日本动画片里永远打不死的主角的敌手们,反复问同样一句话:『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新浪上面继续充斥着八卦新闻秘史,王菲女士20年前的同学孙先生回忆曰:『阿菲当年就不爱和人讲话,和我们男生在一起玩的时候,有人开玩笑,她也只是笑笑,从不接话。所以阿菲的酷绝对不是装的……王菲的学习成绩不是很好,加上很酷,很多老师都不喜欢她。』

想想现实生活里面,从不跟你接话的冰山美人在很多同志眼里,大约和贾府门前的石狮子没太大的分别,又或是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你酷你的风格,我爱我的男人,无他,两个世界的人耳。可一旦王菲女士被推上神坛,从下仰望,伊之言行风格,早已脱离现实的束缚,俱都成为虚化的空中旗帜,可以崇拜可以爱;自己想为而不可为的种种,都被菲女士占据,除了喜欢无他可选。

如果没有天后巨星的光环,让菲女士跟你做邻居同学同事朋友——估计还是傻头傻脑乐呵呵跟你有说有笑的大头三更受欢迎一点。

2004.08.10

Tuesday 11:09am

枫霁 下部 第十五章

  世纪末的夏日,世界虽然并没有像那诺查丹玛斯大预言一般毁灭,但是前所未有的炎热却一直持续着。为了避开热浪,我每天都很早上班很晚下班,生活规律渐渐和公司的日程接轨。
  自从那次婚宴以后,秦晴和我的关系更近了些。周末溪海继续冲刺做题,秦晴就经常在下班以后拉我去酒吧玩,他和老板很熟,酒水什么的都不要钱。我本身对去酒吧一点兴趣也没有,尤其是那些同志酒吧。可自从香港回来以后,心里好像总是有着什么不可名状的疙瘩,积累在胸中,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和秦晴去酒吧正好也是种放松。有天在酒吧里碰上了张擎和孙二娘,很久没有和他们见面了。听溪海说张擎毕了业,找到份不错的工作,现在两人搬到了一起。
  酒吧里还有两三个和秦晴、孙二娘他们都共同认识的朋友,都凑到了一个桌子前。孙二娘和溪海差不多,人来疯,身边的人越多越兴奋,置身于酒吧这样的环境下更是如鱼得水,大声谈笑着。秦晴有意逗他,跟他一唱一和的。
  我不大自在,找个机会上厕所,回来的时候顺便坐到酒吧里新放的电脑旁上网。其实老板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充充样子,开机和上网都要密码,一般人根本上不去。不过秦晴生生从老板那里要来了密码,来酒吧的时候经常顺便上网玩玩。
  其实我上网也没有多久,上学期妈她们单位给每个职员一些补助,说是电脑学习购买费,以适应单位即将开展的智能化管理。于是溪海帮我们家攒了台电脑,操作和上网都是他教的。他还特地找我妈不在的一天到我家,像地下党员分派任务似的教我怎么隐藏窗口、怎么清除浏览历史、怎么删除浏览器临时存储文件。耐心教完了这些之后,他坏笑着给我打了好几个网址,有些是中文的,有些是英文的,不用看文字,只看其中的一些图像我也知道,溪海打开了一堆同志网站。
  我当时像触了电似的让溪海把这些窗口都关掉,还不时回头看,怕妈突然回家站在身后。溪海笑话我胆小如鼠,一点深入虎穴的精神也没有。我没搭理他,走到房间门口,锁上门,才觉得心安些。
  酒吧里依然是觥筹交错的喧闹,我一边打开电脑,一边想着溪海当时笑话我的眼神,他那样大大咧咧的人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我的顾虑的。
  邮箱里有一封新的邮件,我点击了邮件的链接,摆在桌子上的猫闪了几下绿眼,在昏暗的酒吧灯光下显得那么诡异。
  标题很简单:『回北京』,邮件的寄件人是『Jay Lu』。
  我握着鼠标的手有些微抖,按了两下才点击上『回北京』这三个字。
  『阿枫,给你家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就写Email吧,也不知道你查不查这个信箱。我订了九月三号晚上的飞机票回北京,时间很短,就两天三夜,九月六号一大早的飞机回美国。
  『咳,没办法,签那个Intern的时候签了正好三个月,一天都没少,开学之前又必须赶回去。没辙啊。不管怎么样,我到时候会给你打电话,你丫不管怎么样都要给我出来。以前在北京你丫不是笑话我纨绔子弟尽花我爹妈的钱么,这次你给我等着,我拿我做Intern的钱来砸你。:)
  『还有一大堆东西要收拾,就写这么多了,你别再不接电话了。北京见了哦。
  『霁子』
  霁子,这两个字第一次在电脑屏幕上显现在我面前,却那么夸张地在屏幕上蔓延扩张,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我整个的视线。
  『嘿,一人儿猫这里干什么呢?』背后秦晴一声问话,拍了我肩膀一下。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把霁子的信关掉,扭头看秦晴,苦笑:『没什么,坐他们那儿太闷了,过来上上网。』
  秦晴点了支烟,笑着继续拍我的肩膀:『你刚刚是不是看什么黄色网站?我这么一拍你赶紧关上,我说你怕啥呢,咱们一起欣赏不就得了?』
  我站起来轻推了他一下,笑说:『你得了吧,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秦晴和我一起走回孙二娘他们那个桌子,却见他们桌上的人都沉默着。我诧异为什么有孙二娘在的时候居然会这么冷场,转眼一看孙二娘和张擎各自坐的开开的,两人的脸分别朝相反的方向撇过去,谁都不理谁。
  看样子是吵架了。我和秦晴坐下来,气氛尴尬得好像桌子中央结了冰。秦晴为了调节气氛,说了两个笑话,大家逐渐继续聊天,只有孙二娘和张擎两个还是不理对方。
  我脑子里一直放着霁子的邮件,诺大的空空如也的屏幕竖在头脑中央,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霁子刚刚的信件出来。
  就这么反反复复,一直到秦晴送我回家,也没有头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暑假好像一个被摊在烤炉上的冰淇淋,在高温下一眨眼的功夫便溶化殆尽,转眼间就要没了踪影。溪海的GRE考试也随之结束,他倒是永远那么自信,一考完就自我感觉良好,好像这考试只是到自家后院儿散个步一般轻松,说这次不是2300也起码2200。他们开学之后就要实习三个月,所以他一考完GRE就开始准备各种材料和推荐信什么的,要趁开学之前把这些东西都办好。
  我在公司的两个月实习也差不多要到头了,秦晴帮着我跟卢卫国说了说,让我开学以后继续在公司做兼职。我正好刚刚拿到新学期的课表,跟秦晴排了排时间,星期二和星期四下午没课,确定为每个星期我的兼职时间。
  霁子的邮件被我在家来回读了很多遍,好几次读完之后,我都点击回复按钮,然后面对着撰写邮件的窗口,傻愣愣坐上半天,有时候莫名其妙地打上几个前言不搭后语的词句,再按着后退键把它们一个一个删除。最后,觉得自己实在是神经质了,咬咬牙写上了这么几句『你终于又要回北京了,两年了,好快啊。回来再好好聊聊吧,记得给我打电话。』写完之后,看着觉得好像自己在写电报,惜字如金似的——可这却是我面对霁子和他的邮件,要尽最大努力才能想出来和打出来的回信 ——我把鼠标指向发送按钮,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就这么按了下去。
  关上电脑,我靠在椅背上,双手合在脑后,望着窗外。酷暑虽然已经过去,但下午的太阳依然嚣张,把窗外的景色涂抹得明晃晃的。我的脑子又像是被上了发条一般,机械地转动,毫无目标。好像这些日子只要一想到和霁子有关的一切,都会不由自主地进入这样奇异的状态。
  其实心底头我应该清楚,我曾经向往,一直逃避,原以为永远失去可现在又如同兵临城下一般向我逼近的东西,正是我烦闷而不安的原因。
  但是,我的另一个自己躲在潜意识的角落里,虽然隐藏的那么深,可声音却透彻穿心,命令似的让我放弃和躲避。
  正当我发着呆,望着窗外胡思乱想时,家里电话响了,是溪海,兴奋不已的声音告诉我,他搞到了系主任的推荐信,这老头在国际上还挺有知名度,推荐信的分量不轻,这下子申请学校又多了一个砝码。溪海是个不论找到什么借口都要以庆祝的名义搓一顿儿的人,所以约个地方要我出来吃晚饭。
  妈她们单位组织活动到秦皇岛去旅游,我一个人在家,也懒得做饭了,答应了溪海,赶着过去。
  坐在公车上,不知是因为刚刚的胡思乱想还是因为天气的闷热,或者两者都有,一路上头疼,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下了车还是疼得厉害,我用手敲了敲头,两边好像没什么车,就迈出步子过马路。
  还没走过马路,身后急速的脚步声响起,转瞬冲到耳边。我觉得全身被一股冲撞的大力一把推出,好像被火箭弹射装置生生打出去一样。我全身失去重心,像被最大磅数的保龄球击中的保龄球瓶,摇晃着栽到马路对面的安全岛上。我浑身的骨头都错位了似的,转头一看,一个人正扒在我身后喘着气,他身后一辆公共汽车随之开过,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即将落山的太阳,投射出的巨硕阴影呼拉一声从我们身上擦过,售票员冲着我们叫骂『傻逼你赶着去投胎啊』。那公共汽车过去了好一阵,我才感到害怕,冷汗好像被刚才一瞬的惊骇抑制住了,隔了这么会儿才全身直冒,感觉仿佛差点儿成为那过路恐龙的盘中餐。
  扒在我身上的人把脑袋缓缓抬起,夕阳从他脑后照过来,刺得我眼睛睁不开,反把他逆光的面目映衬得黑暗模糊。他的身子渐渐开始抖动,我吓了一跳,以为他被刚才的公共汽车撞到了。没想到他竟然是在笑,而且他一笑我就听出来了,是溪海!我把整个身子转过来,和他面对面坐在安全岛上。
  我想象着刚刚如果不是溪海那么一下推我的动作,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形——这让冷汗如同拧开未关的水龙头,在我脊梁后不断地冒;溪海却一直在笑着,苹果脸在夕阳的抚慰下变得通红,好像都快喘不过气来。就这么,我们俩人傻愣愣地坐着,一个惊魂未定,另外一个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谁也没有说话。
  『我说,』溪海的笑声渐歇,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说,你卡的时间怎么这么准呢……』
  『我……我头有些晕,真是完全没感觉到身旁有车开过来……』
  溪海收住了笑,站起身来,伸手也把我拉了起来:『先去吃饭吧,看你,整个人儿都吓蒙了。』
  我们去的是溪海最喜欢的一家四川餐馆,坐下来,点了菜,开始吃了之后我才渐渐缓过劲儿来,对溪海说:『刚刚真是把我给打了一闷棍子,我人都傻了。』
  『我看到你在马路中间,一点没留神旁边儿有公汽扑过来的时候也差点儿傻了。』溪海瞅着我,笑说,『你怎么那么魂不守舍啊?别是听说我要到了系主任的推荐信,高兴成那样儿了吧?』
  『你别开玩笑了,说真的,真是多亏了你了——我这辈子还没和死亡离得这么近呢。』
  『别说不吉利的话了你,今儿个是要庆祝一番,说什么死不死的。』
  『你刚刚干嘛一直在那里笑啊?我都吓成那样儿了,你怎么还笑呢?我有那么好笑么?』
  溪海把刚夹到嘴里的辣子鸡丁慢慢吃下,双臂摆在桌面上,仔细看着我:『我笑是觉得老天对我实在是够意思。』
  『老天对你够意思?』
  『我看着你立在马路当间儿,脑子都僵了,一个劲儿往你那儿冲,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冲得上。说也怪,那也就是不到一秒的儿,我脑子里还真是跟那谁说的似的,噌噌噌窜出好几个念头出来。』
  『好几个念头?』
  『不是好几个念头,应该说是好几种可能性出来。』
  『哪几个?』
  『我们从最坏的可能性说吧——第一种,我这么奔过去,结果老天没眼,一个没留神,让那车真把你给撞了,我没赶上,这是最坏的可能性了,没比这更糟的了;第二种,我的速度差不离,正好扑到你,可没躲得了那车,咱俩一起被撞上,这是稍稍好一点儿的可能性;第三种,那就是老天长眼,对我实在够意思的表现了,我扑到了你,千钧一发,正好一起躲过去;』溪海嬉皮笑脸,却又是用很严肃的口吻说道,『咱俩一起扑倒在安全岛上,我感觉那公汽从身后象股龙卷风似的刮走时,心里面真的感觉象中了六合彩似的……』
  我望着溪海那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神色,开始有些没明白他说的三种可能性的意思,但稍加琢磨,便豁然了解了他话语中的涵义。一股感动、酸楚而又内疚的激流,被怦怦跳着的心象水泵一样急推到嗓子眼,进而又推到眼眶后,我赶忙低头,没有言语。
  这时溪海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放在我的手上,用很轻的声音说道:『今儿个老天长了眼,咱不能指望他每天都这么长眼不是?以后做什么事儿都小心点;退一万步说,就算哪天真不成了,你一定要找个地儿特悲壮地来个了断,也通知一下我先——咱们一起去,可别把我一人儿抛下,那可真是摆明儿了要让我生不如死么。』
  溪海见我还是低着头,又笑着说道:『咳,我这说啥呢,怎么越说越跟言情电视片儿里面似的,好好地说什么生生死死,就差再说什么海誓山盟沧海桑田什么的了……来来来,吃菜吃菜。』

2004.08.02

Monday 12:25am

枫霁 下部 第十四章

  婚礼的排场不小,来宾加起来大概有一百多人,分十来个桌子坐下。我和秦晴坐在很靠外的一桌,同桌有些是洛彬的同事,有些是他的大学同学,秦晴和其中几个人认识,寒暄几句后酒席都摆了上来。我低头捅了捅秦晴:『这是你第一次见到他老婆?』秦晴点头。我打趣说:『你还挺镇静的么,谈笑自若的,在初恋情人面前。』秦晴撇嘴笑笑:『都这么些年过去了,还能不镇静?我现在又不是像你这样的纯情少男……』他话音未落,我轻捅了他一拳,他冲我做鬼脸。
  婚礼上年轻人比较多,鬼点子也很多,作弄新郎新娘的游戏层出不穷:让新郎新娘蒙着眼啃苹果,双手绑一起用筷子,用嘴叼着刀切蛋糕什么的,整个婚宴欢笑声不绝,婚宴喜庆味十足,把香兰厅的气氛烘托地格外热闹,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道:『各位各位,刚才那些小测验新郎官和新娘子都通过了,下面我们要考验考验他们之间的忠贞默契程度了。』台下年轻人口哨起哄声直起。
  主持人先让洛彬站到台中间,用红布把他的眼睛蒙上,然后说:『下面我们要请八个人上来,每人亲新郎官一下,让新郎官来判断一下,谁是他的心上人;猜对了,那咱们没话说,人家是纯洁的男女关系么……』——下面的新郎新娘的同事继续起哄——『要是猜错了的话——别人答应,我们新娘子的保镖团可不答应!』新娘的男同事一下子站起来一大堆,故意做摩拳擦掌状,好像如果新郎猜错了他们真的要上前揍新郎一顿似的。台下都哈哈大笑起来。
  主持人下台点了几个人上去,最后走到我们桌前,指了指秦晴,让他也上去。秦晴稍微有些犹豫,随后冲我笑笑,露出他的单边酒窝,大步走上了台去。
  主持人把新娘排在了第六位,秦晴排在了第五位,然后说道:『大家不要说话,我来给新郎官报数——第一位新娘——』
  第一个是个中学生模样的女生,满面通红地走到洛彬旁边,羞得都不敢看洛彬的脸,蜻蜓点水一般用嘴唇在他脸上划过,大家大笑,主持人为了迷惑洛彬,说道:『咱们的新娘气质高贵,吹气如兰,看看看看,这一吻多么有诗意啊。』台下笑声再起。
  随后几位接连亲了过去,主持人滔滔不绝,每一个都说成是新娘,当秦晴上去的时候,主持人在一旁解说道:『大家瞅瞅,这新娘走路的姿势,不比模特还模特啊?咱们新郎上辈子真是不知道修了多少桥哦——』
  秦晴的酒窝很明显地挂在他的脸上,我即使离他那么远,也看得清清楚楚。看得出来,那是他一直都挂着的笑脸。
  秦晴走到洛彬身旁,先伸出一只手,搂住了洛彬的腰,然后冲大家做了个吐舌头的表情。台下的人笑声连绵,主持人急忙抢着说:『你看看你看看,咱们正牌的新娘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先把自己的男人搂住,生怕别人给抢了去。』
  秦晴搂住洛彬的手一紧,洛彬不由自主被拉到秦晴的胸前,秦晴的脸凑上去,在洛彬的右颊深深地一吻。这一吻停留的时间很长,台下叫好声口哨声四起,主持人继续点评:『啊哟哟,不得了,正牌的新娘看来是不想让别人跟她有竞争的机会,厉害厉害!』
  秦晴吻完之后,那明显的酒窝依然停留。他在台上冲我笑,走到刚刚已经吻过新郎的人中间。
  每个人包括新娘都亲过了新郎。主持人来到洛彬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好啦,新郎官,刚刚八个如花似玉的新娘好好让你享了福,现在,老老实实告诉我们大家,一号到八号,谁是你的那位啊?』说完,好像还嫌自己的语气不够重,继续添油加醋,用嗲兮兮的语气说道:『那个你最爱最心疼、日思夜想的心肝宝贝是哪一号啊?』
  台下的说笑声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下低了下去,大家凝神细听,想看看新郎究竟会说是几号。
  洛彬的舌尖伸出来轻舔嘴唇,因为被蒙着眼睛,所以完全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
  半晌,洛彬说道:『五号。』
  主持人将手指放在嘴前,示意大家不要说话,然后继续问道:『你确认吗?我们只问两遍,确认的话我们就把新娘带来了。』
  洛彬的舌尖又舔了下嘴唇,说道:『确认,五号。』
  主持人乐呵呵地把秦晴拉到了洛彬身边,边走边说:『你还别说,新郎新娘还真是心心相印哪,来来来,我们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主持人一把将洛彬眼上的红布取掉,把秦晴推到洛彬的面前,说道:『好啦,这就是你确认的心上人啦!』
  全场哄堂大笑。主持人举着麦克风的手都抬不起来了,一个劲儿捂肚子;新娘在一旁害羞地笑,可能还有些嗔意在里面;台下几个新娘的男同事笑的声音直震天花板,走上台,作凶神恶煞势要扁新郎,可脸上仍然忍俊不禁,如同庙里的四大天王被人画上了笑脸一般。
  秦晴在大家笑声中也笑得合不拢嘴,还故意在台上扭动身子学新娘的姿势,上前又吻了洛彬一下,再次引得全场爆笑。方才缓缓走下台,走回我们的桌子。
  秦晴坐回我身边,依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台上主持人和一帮朋友在商量要怎么惩罚新郎,台下的笑声仍不绝。
  秦晴笑了一阵子,身子被笑得不停打颤,拉着我说:『不成了,咱们走吧,再笑我要得阑尾炎了。』
  我隐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也没问他,酒席也已经吃了不少,就跟他起身离开了座位。离开时我回头去看台上的洛彬,他被起哄的朋友们包围着,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别人的眼里,大概会是认为他因为猜错而在自责反省。
  秦晴在前,我跟着,下了电梯,往停车场走去。
  秦晴的步子越走越快,把我甩开好远,走进了他的北京吉普。
  我在后面连赶了好几步,走到车旁,伸出手去拉门,却发现门被锁住,拉不开。
  我伸手在窗上敲敲,探头向里面张望,看到秦晴伏下身子,用双手撑着脸,好像没有听见我敲窗户的声音似的。他的背脊在细微地颤动,难道是方才大笑颤抖的延续?
  我默然望着秦晴,一瞬间心下恍然,方才众人面前那轻松的一吻以及之后乐不可支的神色都在他锁上他北京吉普的那一刻崩坍倒塌,他跟我叙述他和洛彬之间初恋时轻描淡写的神色反而暴露了他的在意与回避。现在这个永远看上去乐呵呵、没什么烦恼的男孩需要的,也许就是被隔离开的静寂。
  我靠着旁边的柱子,静静地在一旁等着。
  过了不知多久,秦晴抬起头来,将车锁打开,冲我招手。我进了车里面,他冲我歉然一笑,说:『对不起,刚刚比较昏,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不好意思。』
  『没事儿,你——你还好吧?』
  『我没关系,』秦晴的脸在停车场的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是他浓重的鼻音告诉我,刚才他一人在车里面的时候,显然是哭过了。『……我打小儿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哭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本来都已经差不多淡下去了,刚刚一个人走进车子的时候,回忆好像个旧箱子一下被掀翻了一样,陈年旧事一股脑儿地往眼前冒,就跟第一次吃芥末的感觉似的,那么强烈的刺激不由分说地冲上来,眼泪想忍住都忍不住……真是奇怪,当初跟他分手的时候都没哭。』
  我无语,沉默在黑暗里,任由秦晴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对我倾诉似的往下说。
  『当初跟他分手的时候跟一帮哥们儿出去喝酒,说人干嘛要长大,小时候多好啊,屁都不懂,什么事情都那么简单,多好……而且那时候真是容易满足,爸妈带着去动物园儿玩儿,吃个冰淇淋就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呵……』秦晴苦笑,咂么砸么嘴,好像在回忆当时冰淇淋的甜味,『现在工作,拿的钱可以买上几车冰淇淋了,要是还能买回来当时的单纯多好……现在他妈的跟那么帮勾心斗角的孙子们干,真操蛋,没劲儿。』
  秦晴吸了吸鼻子,长呼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包烟,自己抽出一根,又递到我面前。我摆手,说我不抽烟,秦晴笑着摇了摇头,说:『好孩子。』然后自己给自己点上烟,紧吸一口,再呼地吐出来。停车场的灯光穿越透明的车窗,打在秦晴吐出的烟上,让烟雾弥漫的轨迹和昏暗的车内泾渭分明。
  『哎,你跟你朋友怎么认识的?』秦晴问我。
  『没怎么认识,一个学校的,当初别人拉着我去酒吧,就认识了。』
  『哦,酒吧邂逅,同学情谊,好,可以写个言情小说了。』秦晴鼻子里呼出两股白烟,调侃说。
  『哪儿跟哪儿啊。』我说。
  秦晴笑笑,用手拍拍我的肩,意思是他开玩笑:『当初还是一老外介绍我们认识的,我那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大,纯得跟张白纸似的,一眨眼四五年过去了,老母鸡都变成鸭了。』秦晴把手伸出车窗,点了点烟蒂,『当初我抽烟,丫最烦我抽了,成天叨咕,叨咕得我都习惯了——现在每次抽烟,还真觉得身边应该有个人讲讲什么健康啊,尼古丁的危害啊什么的……呵呵。』
  秦晴抽完了烟,问我:『你吃饱了么?就这么吃了一半把你拉出来,真不好意思。』
  『没事儿,吃的差不多了。』
  『吃的差不多了——意思就是没吃饱,来,我请你出去再吃一顿。』
  秦晴发动了吉普,收音机随之打开,秦晴一边驾着车驶出停车场,一边跟着收音机里的音乐一起唱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唱中文,也是第一次听懂他在唱什么。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秦晴的歌声从静寂的停车场径直传到细雨纷纷的街上。雨点好像也被歌声打动一般,跟随着收音机里的旋律轻舞着,打在吉普的顶棚。电台里和谐的韵律,秦晴清亮的声音,还有雨丝有序的节拍,在这京城的晚上聚集于狭小的吉普车内,组成一场和方才热闹的婚宴南辕北辙的音乐会,而我,则是这场音乐会唯一的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