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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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9.30

Thursday 01:03pm

人生和游戏

The Sims

最近一直在玩The Sims 2。The Sims(模拟人生)是Maxis公司最牛叉的一个产品,有史以来最高销量的PC游戏。说白了,整个游戏就是让你在虚拟的世界里度过一天又一天,从起居、衣食、住行到学习、工作、爱情,从基本生理需求到高等心理需求,要从各方面满足你的人物。每项细节都有指标,比如Hunger指标,一天随着时间流逝,Hunger指标会向红色区域挺进,人物自己做饭吃,Hunger指标就会回复到绿色区域——而在做饭的过程中,人物的Cooking技能又会得到发展。

总而言之,在一个完美的世界里,这样的设定是无可挑剔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只要你的人物在电视机前一坐,Fun指标肯定就会上升;给他买了健身器材,在上面运动足够多的时间,Body技能绝对增加;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有足够多的时间,交流的时间一长,好感度随之上扬,再进一步,只要好感度达到一定水准,拥抱、接吻甚至上床都完全没有问题。我在游戏里的大房子里住着俩男的,每天多谈谈,多抱抱,亲密度上升到一百之后,爱情随之产生,上床成功率百分之百,还从来不会有失手的时候。

翻转回现实,这样的设定立刻土崩瓦解,付出和回报如果真的是成正比的话,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爱情上的痴男怨女,也不会有那么多事业上一败涂地的失败者,学校里似乎也会少了不少被老师痛骂好几年的落后生了。种种不确定的条件、未知的因素一个一个都潜伏在你前进的道路上,在付出和回报的比率表上神出鬼没,只要有机会,便会跳出来,要么让你莫名其妙不劳而获,要么让你垂头丧气呼天呛地——反正那未知永远都端坐在你的眼前,或是和蔼可亲或是面目狰狞。游戏和人生,游戏模仿着人生,而其实人生才更像说不清道不明的游戏。

2004.09.14

Tuesday 12:20am

一派与两性

Da Ming Yi Pai 

在网上看到达明一派要重组开演唱会的消息,一瞅照片,吓了一跳,黄耀明同志身材依旧,继续扮酷留点小胡子,可刘以达同学一别经年,竟然发福至斯!十四年前石头记封面上的两个后生仔,一个同志,一个直人,十四年后一个继续单身,一个娶妻生子。形象上的大相径庭如此轻易而喜剧性地把两个不同性向的世界分隔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2004.09.09

Thursday 04:27pm

枫霁 下部 第十八章

  『和现在流行的小说一样,咱们这个故事也是用第一人称来叙述的——我呢,生长在一个江南的县城里,父亲和母亲都算是知识分子吧,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在我七岁的那年,父亲在一次意外事故中去世,不但如此,还要对另外一个在事故中去世的死者家属负责,家里因此而负债累累。
  『虽然日子过得困难一点,但是母子俩相依为命,过得还算温馨。母亲对我的影响很大,她坚强,善良,知恩图报,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意做出对不起身边的人的事情。我从小喜欢看书,记性又好,母亲就经常从单位的图书馆给我借书回家看。我和外面的孩子玩的不多,倒是自己在家看书的时间占去了大半。大概是在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吧,母亲从图书馆里给我借来了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六年级的孩子,也只是囫囵看一遍而已。当我翻到第二部第二十章的时候,里面有这么一句话「这是关于某局长的案子,他触犯刑法第九九五条,遭到揭发检举。」在那刑法第九九五条的旁边有个小一的注释符号,我往页面下方的注释行看去,那儿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么一行小字儿:沙皇俄国刑法第九九五条规定,男人间的同性恋鸡奸行为将被判罪流放西伯利亚。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这几个字映入我眼帘的时候,我全身都好像被电了一下。虽然迷迷糊糊并不知道原因,「同性恋」「鸡奸」这几个字只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但是我潜意识里好像觉察到『同性恋』这三个字和我有着脱不开的干系。那一瞬间,温度好像骤然攀升,前面读的情节故事都随之挥发掉了,只有这行小字的注释残留在纸上。
  『在同学老师和亲戚的眼中,我一直都是个内向、不爱说话、单纯的孩子,而从在那以后,我心里的这个疙瘩却把内心中的另外一个我往另一个方向拉。凡是和这个方向有关系的情节,似乎总是能从我读的那些书里面蹦出来,张牙舞爪地招呼我。我谨慎小心地阅读,同时也谨慎小心地将这些与常人有异的想法掩埋在心里,一丝一毫不敢跟别人提起。』
  霁子的头转了过来,依旧枕着我的腿,但是仰面朝天,眼睛仔细地盯着我,神色平静中带着期盼,好像儿时教室里挂着的宣传画里标准的专心听讲的好学生。他的右手把我的右手拉了过去,十指交叉,缓缓地握在了一起。

  『还是和所有的故事一样,光阴似箭,白驹过隙都可以用在这个故事里,一转眼,主人公我就考上了县中。母亲对我总是抱有十足的期盼,我考上省里面名气很响的县中对于她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但是,母亲的喜悦并没有给我的高中生活带来任何快乐的成分。又是和大多数故事一样,班上不出意料地会出现几个专门和主人公作对捣乱的坏孩子——说他们是坏孩子其实也不是,那个年龄的学生,一般都喜欢找软柿子捏,我这样的软柿子自然是他们恶作剧的首选了。』
  说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因为我发现我自然而然地把那天秦晴评价我的话套用在了这里。
  『并不快乐的高中生活在第一次期中考试结束以后残酷地延续,我的物理化学两门居然都没有及格。班主任在家长会的时候无情地通报班级总分排名的情况,母亲很清楚地听见,我是班上的倒数第五名。母亲从来都不会指责我批评我,家长会过后,回家吃饭时她宽慰我,让我继续努力,不要泄气。可那夜当我从噩梦中醒来,却隐隐听到母亲暗地里的抽泣,那一刻,我的心像被块钳子夹住,往死里积压。我捂住被子,拚命忍住眼泪。
  『第二天放学,我心情低落,没回家,沿着马路遛弯儿,漫无目的地走了好长的路。走到东区的街景公园时,我站在门口驻足了半天。这个街景公园,我曾经听谁说过,正是那帮子「玻璃」互相认识勾搭的地方。我背着书包,在门口往里面望去,里面绿树成荫,小道通幽,静寂的仿佛没有僧人的寺院一般。我那时心情正是落在最谷底,觉得天下应该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我再沮丧的了。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量把我一推,推进了这个我一无所知的诡异世界里面去。
  『沿着鹅卵石铺的路向里面走去,我怯懦地低着头,甚至不敢向两边看去。虽然只有那各色鹅卵石不停地在眼前更迭,但我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远处隐藏着各式的眼神,上下把我全身扫遍;我觉得自己的衣服被那些暗处的眼神隔空撩开,仿佛全身赤裸裸地行走在路上。当我下定了决心,赶紧离开这个诡异的世界时,我遇上了一个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人。』
  霁子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着,以往爱插话调侃的毛病全部烟消云散,听到这里时,他的另外一只左手也伸了过来,握住我的左手。
  『这个人叫王永波,是我在那个世界里认识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人。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看着年轻,实际上我遇上他的时候他已经快三十了。他让我叫他哥,并把我带离了街景公园。当时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是在打量一只走失的小动物似的。他告诫我说以后千万不要再来这样的地方。
  『后来和王永波见了很多次面,他的父亲是个乡镇企业家,有钱有势,他自己在他父亲的厂里面工作,很轻松。渐渐我真的把他看成了哥哥一样的人物,他也知道了那天我为什么失魂落魄跑到街景花园里去,为什么我母亲对我寄予了那么大的厚望。于是他利用他老爸的关系,帮助我母亲调动工作,并且让北京的一所重点高中破例收下了我这个转学生。就这么,我在高一下学期来到了北京。』
  『这人这么好?比雷锋还雷锋?』霁子终于忍不住,问,『这个情节太不合理了吧。』
  『他对我说,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感觉时光瞬间之内倒退了十多年,当年的自己赫然出现在面前。他说当年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也是跟我那天一般失魂落魄、小心翼翼,好像不知所措的囚犯第一次被提审似的;后来时间一长,就像被判了无期徒刑,破罐子破摔,有机会就来——这种事儿跟毒品一样,他是这么说的,你只要第一次沾染上,以后脑子里就总想着它,怎么都抹不掉。见到我的那一霎那,他立刻就有一种带我远离这另外一个世界的念头……而且更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似乎他身上所有的遗憾,都不希望再在我身上重演。』
  我的双手和霁子的双手紧密地握在一起,这夜里愈发加重的凉气倒一时完全侵犯不到我们。我讲到这里,停住,感受着霁子手掌心的温度。
  『后来呢。』隔了半晌,霁子问。
  『后来?』我沉吟了一会儿,这个『后来』发生的事情一幕幕闪电般地穿徊在我的脑海里,几年间发生的事情被缩短在几秒之内,我闭上眼,摇摇头,说,『没有后来了,编故事太难了,我编不下去了。』
  『这就完了?你丫也太没有职业道德了吧?』
  『你这是什么话,人家好不容易想出这么个故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怎么吃饱了骂厨子呢?』
  『不好听,没头没尾的,又不是悲剧又不是喜剧,多没劲啊。』
  『你这么挑,那你来讲吧,我反正是没了。』
  『咱们这么着,咱们一起来攒一个故事,好些小说啊电视啊都是几个没事儿干的编剧一起开小会叨咕叨咕,就叨咕出来的,咱们也来叨咕个故事出来。』
  『你来吧,我可不成。』
  『哪儿不成啊,你语文那么棒,来——咱们这个故事,要具备一切悲喜剧的特质,赶明儿个谁拍出来,满市价儿捞奖去。』
  『你能吹,你起头儿吧。』
  『嗯,好,咱们就先俗点儿,男主角儿一号,有才有貌有名,有势有权有钱,给起个小女生特爱听的名字,诗意点儿,你来取。』
  『得了吧,你怎么开场就这么俗,有才有貌有名,有势有权有钱,你累不累啊?』
  『你总得考虑考虑市场效应么,男主角长得跟蛤蟆似的谁愿意看哪。来,咱们不取名字了,这留给以后导演吧,咱们来说这男主角一号,是个事业成功年轻有为的男人,屁股后面跟着一大堆流着哈喇子的小妹妹,可咱们这男主角一号偏偏不好女色,酷爱男风……嗯,要想真的畅销,单单同性恋情这玩意儿吸引不了人,咱们还得加些畅销书的元素在里面,情杀啊,凶杀啊,走私啊,贩毒啊什么的,你说挑哪个?』
  看着霁子躺在我怀里,那么认真地编故事,我笑着说:『你怎么脑子里想的都是血雨腥风的?不能换点儿别的?』
  『咱不是在鼓捣畅销书么,没那些怎么成呢。得,你不喜欢血雨腥风,那咱们故事也没法继续了。』
  『你继续你继续,我不提反对意见了。』
  『那咱们就选择凶杀吧,简单些。话说咱们的男主角一号卷入了一场凶杀案里面,本来大好的前程眼看就要玩儿完,这时候,男主角二号就出来了,你不是对我刚刚的设定有意见么,咱们改,少些钱,少些势,咱们这男主角二号是有才有貌,年轻律师,正好来接男主角一号的案子,在这个案子里发现了蹊跷,发觉男主角一号是被人陷害的。
  『这时候咱们为了让收视率再创一高峰,请出男主角三号——咱们男主角三号没钱没势没名没权——这你满意了吧?但是人家还是有貌的,没办法,观众需要么。男主角三号呢,是个警察,恰巧也和这个案子有关。咱们的男主角二号啊,在研究这个案子的时候,发现了男主角一号和男主角三号之间不为人所知的情感纠葛,以及隐藏在这段情感纠葛之后的惊天大密案,这个大密案越大越好,最好惊动党中央——而男主角二号在研究案子的过程中,痛苦地发现自己身上隐藏着的同志情节,更为可怕的是,他慢慢发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男主角一号……我靠,你瞅瞅,咱这么一瞎掰乎,整个一特牛逼的畅销小说诞生了!』
  我听他说这么半天,没听明白他所说的故事的来龙去脉,笑着说:『这么弱智的情节你还说是牛逼?』见霁子作势要伸手打我,我笑着改口:『好,你牛你牛,你怎么结尾呢。』
  『那还不简单,这场牵扯着命运、金钱、生命的爱情在最后高潮部分一定要来场煽情的戏,反正男主角一号是不会死的,咱们要么对不起二号,要么对不起三号,反正得让歹徒拿枪崩了他们其中一个,场面再惨点儿,就跟你刚刚说的似的,血雨腥风,最好再加场大暴雨,天崩地裂的感觉,然后往事啊情感啊眼泪啊鼻涕啊可劲儿地往屏幕上抹,屏幕外观众都来不仅抹眼泪,小卖铺的手纸立马缺货……最后么,悲剧之后是喜剧,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哪,男主角一号沉冤得雪,和那个剩下来没死的那个二号或者三号共赴境外,从此甜蜜而幸福地生活下去。最后的一个镜头是俩人手牵着手,漫步在海滩上,俩人亲昵的背影,拥抱,接吻,慢动作,背景音乐起,结束。』
  霁子说完望着我,我也望着他,我俩都忍住笑。
  憋了半天,霁子咧嘴问我:『还忍得住,不吐?』
  我俩同时哈哈大笑起来,四只手之间握得更紧了。
  半晌,我松开右手,抚摸着霁子的头发,问他:『为什么最后总是要有人死呢?如果谁都不死呢,你还能结尾么?』
  霁子仰着的脸微转,朝着天空,长长的睫毛闪了几下:『咱们不就是编个故事么,想让谁消失就让谁消失,多过瘾啊。』
  我沉默,想再问他,如果就发生在自己身边,这个结尾应该怎么样结。
  可我没有问,继续和霁子坐在台阶上。
  夜由淡转浓,逐渐把天宇完全染黑,让半弯的月亮显得更加明亮。安详的天安门似乎也乏了,虽说依旧端坐在正中央,却看上去在打盹儿。几阵微风拂过,带来细微的划空声响,给这旷阔硕大的广场添加了一丝的生气,不至于让人看着就倦了。霁子的头依然枕着我的腿。静默像青藤一样攀爬缠绕,我们俩的呼吸声都互相可闻。
  我一直都没有合眼,霁子打了个盹儿,但是多半的时间都是醒着的。
  就这么,我们在广场上坐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