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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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4.11

Monday 03:24pm

孔雀

Peacock周末在朋友家,十来个人一起看了《孔雀》,顾长卫的第一部片子,在柏林捧了个银熊奖的。

太多人一起看电影的好处是看的过程和看春节晚会一般,你一言我一语,任何一个细节都可以拿出来品评玩味,或者是讽刺挖苦,热闹的像是茶话会;看喜剧片或者是恐怖片倒是有添加笑料或者是减少惊栗的效果,可这样来看《孔雀》这样的片子,便将本来已明显的缺陷放大,而仅有的些优点又于哄笑讽刺之间划走。

顾长卫担任摄影的片子几乎都是中国电影里程碑似的作品:《红高粱》、《菊豆》、《霸王别姬》,一直到我坚持认为是上个世纪中国最好的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张艺谋、陈凯歌、姜文,和这些中国乃至世界顶级的导演的合作,自然而然会让顾长卫浸溺出『近朱者赤』的导演技艺出来。可也许正是因为蛰伏于这些大导演身边太久,作为摄影转行导演的顾长卫在筹拍和拍摄过程中,脑子里即使不是有意,也会下意识地想到『超越』或者是『持平』这两个词儿。于是,在这部所谓描写七十年代平凡人家生活的片子里,一幕一幕与平凡有着天壤之别的情节,突兀地从缓和自然而真实的摄影、服装、布景和道具中跳出,就好像导演和编剧努力向观众展示他们急切和跳跃的心,我们感觉到他的意图,可并未被说服。

电影里戏最多的是姐姐,她的性格也是最鲜明的一个。可在戏中她与周围人的大多数冲突,都稍显造作与刻意。导演和编剧似乎想呈现出一个叛逆、追求理想的女人和周遭平凡世界的不和谐,但一个一个镜头闪过,加重在观者心头的,只是这个女人自己与整个世界的不妥协,而这个不妥协,完全没有什么逻辑可言,好像是硬给她加上的种种需要达到的要求;琐碎的生活小事的堆砌,并没有把理想主义的女人形象堆砌出来,而同样的性格和事件,放到任何时期、任何国度,都不是理想主义,而是个人主义的表现。

以前在Grad School有门写作的课,有次作业专门拿《阳光灿烂的日子》和《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做对比,两种不同地点、不同政治环境下的成长,在完全不同色调的银幕上,表现出的青春期的骚动、迷茫和感情,并无二致;《牯岭街》里小四最后杀人,这样虽然算是特例,可影片大部分时间是把这样的特例之前种种平常的因素,从大背景到小环境,从家庭到学校到社会,交待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于是当高潮发生,特例出现,观众并不感到意外;《孔雀》从头到尾不断地把特例给展现在观众面前,姐姐那个完美的降落伞、树林里毫不犹豫地脱裤子、父母偏心、哥哥的受宠、姐弟合谋下毒、母亲在全家面前毒死家养的鹅、弟弟用伞戳哥哥、父亲因弟弟的裸体画赶弟弟出走、等等等等,毫不停歇地,好似被导演揣在怀里太长时间快要发霉似的,突然要全部抛开,扔到观众眼前。不是说这些情节不可以出现在电影里面,可问题是这些情节不能像是暴发户散钱一般,一股脑儿似的在银幕上滚过。同样在叙述压抑的时代和环境,理性的杨德昌把长达四个多小时的《牯岭街》里繁杂交错的情节有序而合理地排列组合,虽然让人感到压抑,可这种压抑是无可奈何的压抑,无论从理性还是感性上都只能接受的压抑;《孔雀》费尽心思营造了众多的压抑的细节和场景,想把时代与家庭、家庭与个体之间压抑的对抗表现出来,可表现之余让人觉得力不从心,就只能不断把冲突一个又一个地拉到镜头前,笨拙而不讨好。

说到讨好,在细节上面的处理,《孔雀》确实做得要比国内的一般电影好,也是它能勾起大多数人对于那个年代回忆的重要因素。可细节无法代替整体,对于影片场景的好感无法弥补影片整体的缺憾。毫无疑问,《孔雀》如果出自张艺谋之手,获得银熊奖是失败,在国内放映也会是失败,铺天盖地的媒体也会挑三拣四大做文章,而平头百姓们还会继续操起时髦的批判张艺谋把戏,毫不吝啬地把『矫情』『虚伪』『拍片子给老外看』的帽子扣上去;但这次不同,顾长卫很用心很努力地把处女作孔雀放出来,开始低调,得奖后高调,于是获得国内舆论的一片赞誉。不过孔雀开屏,倒也顺了电影的意思,炫技和招摇,可难以掩藏暗涌的虚华和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