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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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29

Thursday 04:43pm

Blog元老

2006 

二零零五转眼就没了,给自己定下的三个任务都在执行过程之中,没有全部实现,也没有半途而废,不说是功德圆满,也好歹对自己有些交待。

算来现在这个网站版本也已经存在了两年了。记得刚开始做网站的时候,没隔几个月就换个样子,一点都不嫌折腾,乐此不疲,现在做好了网站搁上服务器,能搁多久就搁多久,根本没有想动弹的意思。不管怎么说,这里也算是国内Blog的先行者了吧,九九年就开始部落格博客记乐话了,元老啊——元老的意思就是占个位置,跑不掉,然后就可以眯着眼睛休息告诉后来者俺是元老。

《周吴郑王》打算是写四个中篇或短篇,周篇差不多写完了,反正都是独立的小说,就现在慢慢登出来吧。

2005.12.29

Thursday 03:19pm

周篇 第一章

  这个城市初春的风沙和吴静一样,有着无论如何都不能迟到的习惯。四月天里,肆虐的风和席卷的沙与往年无二,不出意外地准时降临在这个城市。街上骑自行车的人比一年中其他月份要少去很多,就连越来越多的私家车,在风沙大的时候,也不会像其他时段那样有事儿没事儿了都要蹦跶到街上显摆,而是老老实实守在家里,形如冬眠。
  周六午时,守在环城路两侧的树木返老还童般地由枯变绿,那种与春天刚刚打了个照面的新绿,生机盎然地涂抹在道路左右。风沙来的时候,让人都不禁为这些重获新生的绿树们捏把汗。好在今天天气不错,前些时候无法无天的风沙稍稍收敛了些,于是占了上风的新绿们捕捉着难得的战机,绿得更深了些,仿佛什么大笔在空中沾了些绿墨,平日里总是被风吹走烘干,今天瞅到机会,横在城市头顶大刷了几笔。
  吴静开着她的别克,在熟识的马路上前行,路边的绿映到眼里,舒服而自然,居然连带着让自己对今天的约会有了些从未有过的希冀。吴静用手指使劲儿在方向盘上敲打,提醒自己别像小女人似的被春天一浸泡就头脑发昏,热情洋溢地到处寻摸情感归宿。前面的车突然在路口一个急停,吴静神儿刚刚回过来,赶紧踩刹车,紧紧逼在前面的车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刚刚敲打方向盘的手被惯性打到方向盘中间儿,『嘀』——一声响亮的鸣笛声撒缰似的窜出来,像是颗炮弹,正打中前面那车司机的头。那司机在座位上回头作凶神恶煞状,上下嘴唇翻飞,虽然听不见他说什么,可对口型也能看得出来他问候着吴静以及吴静的母亲和伯父。
  吴静撇撇嘴,也不回骂,转头望着街边新开的咖啡店。这一带最近像染上了瘟疫一样,咖啡店迅速蔓延开来,原本只有一家,现在一下增加到十多家。吴静从来不喝咖啡,一是不喜欢喝,二是从来不觉得所谓的咖啡提神对自己有效;办公室里的年轻人却都趋之若鹜,聊天儿休息约会什么的都往那儿跑。这咖啡店窗口前现下坐着一对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上去特像吴静下属的一个男孩和他的女朋友。两个人甜甜蜜蜜地守在桌子两端,对视时放射出来的柔情蜜意足可以让店里所有的白糖方糖失业,同时也让车子里呆望的吴静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和这些年轻人之间的心理差距已经愈来愈超越年龄上的差距了。
  在前方的立交桥上打了个弯,转上另一条街,吴静驾车来到自己熟悉的那家餐馆旁,停车,走向餐馆,同时看了看表,十一点五十五,还差五分钟。

  吴静身材适中,穿着高跟鞋从车里走出来还显得稍高些,浅米色立领短套装和裙裤很得体地搭配着,黑色手袋挎在手边;脸上的淡妆既不会让真实的年龄完全暴露在别人眼里,也不会把自己轻易地和浓妆艳抹的女孩子们归在一类;餐馆门口的服务员微笑着,小心谨慎地接待着这位客人——吴静的气质和穿着无形中在她的胸前贴了个和一般人不同的标签,虽然文化程度不高的服务员不能说出那标签究竟是什么,但这并不影响她清晰地知道应该在自己众多不同的服务态度中选择最佳的一种为吴静服务。
  吴静被带到预订好的双人桌前。桌还是空着的,吴静从来不迟到的习惯总是让她成为等人而非被人等的那一位。好在吴静从来不在乎谁等谁,谁被谁等,自己早已过了那个把迟到、让人等与态度端不端正、爱不爱我联系到一起的小女人年龄,无他,习惯而已。在位子上坐下,吴静把手袋放在一边,抬头,正好看到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西装革履的,正向这个双人桌走来。
  这个男子的身段把枯木朽株这四个字形容得恰到好处,让人看上去觉得使点劲儿的话,一拳打在他的胸上可以穿胸而入,直打破后背去;一副超大黑框眼镜端坐在鼻梁和脸盘中央,喧宾夺主地把脸上其他部分的重要性抹杀掉,以至于吴静盯着他的眼镜看了半天,都没有觉察到这男子已经走到自己面前。
  『吴静小姐?』男子很有礼貌地问。
  『哦,是……』吴静回过神来,笑着说,『周先生是吧?请坐请坐。』
  周先生在吴静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坐得猛了些,那黑框眼镜在他的鼻梁上稍稍晃动,吴静看着心一悬,差点儿伸手过去帮他扶正眼镜。周先生自己出手扶了扶眼镜,让吴静的心稍稍安顿,笑着问:『不好意思,你来了多久了?』
  其实周先生并未迟到,此时离约好的十二点还差两分钟,这『不好意思』四个字也仅仅是客套话而已,女士先到,已坐在座位上等候——后来的男士无论如何也要客套一下。但是这也仅局限于客套而已,并未涵盖着歉意,因此不好意思之后并没有加上一句『让你久等了』或是『我迟到了』。
  『我也刚到,还没看菜单呢。』
  『我头回来这里,以前上大学的时候这块儿还是荒地呢,那时候哪会想到今儿这么繁华。』
  『这里也只是这两年新建商业区之后发展起来的——你出国是哪年?』
  『早了去了,十多年了,上次回来也是四年前的事情。』
  『四年前这里还挺荒的呢。』
  『是么,真是快。』
  两人的对话简短、礼貌而流畅,颇有些颁奖晚会上照着台词机对话的男女主持人的味道。吴静端着菜单,不时装着无意似的瞟两眼对面的周先生。坐得近了,第一眼之后心里面的那一咯噔渐渐消减,说到底对于吴静来说,消瘦和其貌不扬对于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其实并不算是缺点。周先生脸上的皱纹显著地比同年龄的男人要少,单眼皮下卧着细长的小眼睛,眼睛下的眼袋被保养得若隐若现,竭力与岁月抗衡的努力确实能看得出成效。两人之间的交流虽然浮于表面,可让吴静感到舒服自在;对面的周先生尽管在外表上和自己有着任何人都可以看出来的巨大反差,但言谈举止方面却得体从容,一般男人有意无意中显露出来的对于吴静的渴求,又或是长相差些的男士在吴静面前所流露出的自卑,在周先生身上完全没有体现。吴静身边的海归无数,动不动开口就是『我在美国的时候』,或者在话里无端插入自己觉得很溜的英文,周先生在这些方面似乎也与那些人不同。
  两人点了两个凉菜两个热菜,另加一碗汤,继续浮于表面的对话,双方各自从事的工作,各自所在的城市,零零散散提到各自过往的教育背景,谁的同学和谁的同学又是同学,谁以前的同事又认识谁的朋友。闲拉胡扯了一个多小时,周先生的言谈举止镇静而有礼,吴静头一回觉得和异性一起吃饭可以如此舒畅,最后买单的时候双方各付一半,吴静把自己的那一半钱掏出来时,不由自主想起以往约会对面男士义正词严地将自己拿出的钱退回时,那仿佛天下钱庄的钥匙就在他自己口袋里时的表情,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周先生,他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和与脸部比例失调的黑框眼镜都比刚来的时候顺眼了些。

  而周先生在给吴静推开门,让女士先离开餐馆时,也又一次上下打量了一下吴静,同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周先生全名叫做周冠中,大学毕业之后就去了美国,那年还赶巧了,正好因为政治原因拿上了后来的人费尽多少年才能拿到的绿卡。在美国上学、工作一呆便是十多年,无论是留在国内还是一样出国的同学朋友都结了婚,或者有部分是结了婚又离了婚,再有少数是结了婚又离了婚而继续再结婚,更有零星一人是结了婚又离了婚继续结婚而再离婚;最能生孩子的已经生到了第四胎。周冠中依然是面南背北、孤家寡人。父母虽然都算是知识分子,在和同事亲戚提到时都会宽容爽朗而稍带无奈地大笑,说这孩子特倔,我们是管不了,一副开明而俏皮的父母的样子,夹杂着潜台词『我们做父母的都不急你们就别来瞎添乱』去堵上同事亲戚的嘴;可内心的焦急和不满就只能转脸发泄在自家门户里,周冠中年纪再大,依然逃脱不掉父母的管辖;他的种种有关于事业第一、家庭第二、感情的事情要随缘、又或是看看人家张家离婚李家感情破裂的理论基本上都在越洋电话中被父母逐渐积累起来的怨气打得七零八落。但是儿在外,父母之命有所不受,周冠中的父母在地球这边急也没用,也只好耐心等待机会。
  正巧周冠中的母亲在老年人书法班上认识了吴静的母亲,两个知识分子老太太由书法而谈到中华传统文化,由中华传统文化而谈到老有所养,由老有所养终于谈到各自的儿女,一个儿子是国内最高学府本科、美国最高学府博士,一个女儿是国内知名大学硕士、国际知名公司总监,吴静工作的城市正好就是周冠中上大学的城市,越谈越觉得对路上门,虽然作为知识分子女性,两个老太太内心都觉得在这个年代还为子女搞相亲活动不太说得过去,可机会是稍纵即逝的,谁知道错过了会怎么样。于是赶上周冠中回国探亲,双方父母都以『见个面吃个饭』而已的名义将子女推到餐桌的两头。
  周冠中心里是百十个不愿意,可自己已经四年没回家了,这次回来一次不容易,不好拂父母的意愿,于是选了回国的一天见面。本来还在想着该用什么理由来向父母说明这个机会并不合适,看到吴静,便放了一大半的心。吴静这样条件的女人,无论如何看不上自己,别说自己了,她若是到加州,大龄单身中国男士里面百万富翁千万富翁闭着眼一抓就是好几吨,又怎么会轮得上自己?唯一的疑惑就是为什么像吴静这样的条件,到现在却依然是单身,而且还来赴这样老套的父母牵线的约会。
  可这样的疑惑并不在周冠中所要顾及的范畴以内,两人走出了餐馆,互换了手机号码电子邮箱地址,愉快而有礼貌地告了别,周冠中一身轻松,想着跟父母解释时不用费太多力气,不由得吹起口哨来,打了部车,回到自己住的酒店。

2005.12.16

Friday 05:04pm

At least a Bi

Brokeback Mountain 

上周末三藩第一天放这部被谈论太久的电影,和十来位同志一起去看。在外面排队的时候情景煞是壮观,同志大部队浩浩荡荡在门外排起长龙,也许有零星的几个直人散落几处,但都淹没在同志的汪洋大海之中。

看完以后,觉得是李安有史以来导演的最好的一部片子。

徐克曾经问过李安,说《卧虎藏龙》里的周润发不像武林好汉,李安回答说,周润发演的那个人就是我,我就是那种闷闷的人。然后徐克就问,你的爱情是不是影片中周润发这样的。他就说是的。徐克调侃而稍带讽刺地说:『李安这个人就是这么闷,他完完全全把这种感觉拍出来了。』其实他言下之意就是说,《卧虎藏龙》并不好看,闷而无趣。

《断背山》完全秉承了李安的性格,故事从开始到结局,没有撕心裂肺的高潮,没有故作浪漫的山盟海誓,Jack唯一一次在Ennis面前的爆发,最终的结局是拥抱泪流,Ennis无语哽咽,直到最后生离死别的消息传来,Ennis的反应也是强忍内心的悲痛而尽力让外表无动于衷。压抑的社会家庭背景和李安着力营造的爱情氛围很自然地融合,让整个电影在缓慢的节奏中把两个主角的性格、爱情和命运烘托出来。

私下和朋友们开玩笑,说李安电影里塑造出来的形象,成功的只有女性和同志,直人男子的形象比起来一直都是相形见拙。《断背山》开始两人逐渐接近,心理、动作和画面之微妙,甚至到两人做爱、拥吻时不同的反应,里面每一个细节,无不显示着李安细腻入微的导演才能——看的时候脑子里就一直盘旋着Friends里面Ross看着他们家感情细腻的男保姆时说的一句话:『He’s at least B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