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006

You are currently browsing the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blog archives for January, 2006.

Archive

2006.01.30

Monday 11:50am

周篇 第六章

  周冠中离开酒吧,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很快,一个大大的M字母竖立在前方墙头,麦当劳的地界。周冠中进去要了杯热茶,坐下来醒酒休息。几口热茶下肚,脑子的清醒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于是今天的所有遭遇又从浑沌状态转化为清晰的舞台剧,连轴在周冠中眼前排演。周冠中心情低落,闷声喝茶,沮丧得有如收到病危通知书的病人家属。
  邻座坐下一个胖子,手里端着一大盘麦当劳的垃圾食品。这人坐下位子时的震动让邻座的周冠中都能感觉的到,虽然说搁在胖人数量质量全球第一的美国也许就泯然众人矣,可在国内,依然可算是胖的有水平有质量。周冠中抬眼望过去,觉得这个胖子极其面熟,简直感觉像是天天打照面的同事,可奇怪的是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感觉有如一根鱼刺卡在喉咙,怎么都不得劲儿。于是从小就喜欢钻研破解问题的周冠中绞尽脑汁,想在记忆中寻找一丝与这胖子有关的记忆,每每觉得有些线索,都以失败告终。
  胖子把食物放在桌上,却并不开始享用,掏出手机,拨号,说道:『小李吗?是我,老高……』
  胖子嘴里冒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变成板儿砖,顺着那曾经让周冠中夜不能寐的声线,噼哩啪啦打在周冠中脑袋上,把周冠中吓得手一哆嗦,茶杯落在桌上晃了几晃,幸好茶已喝得差不多了,没洒出来。虽然这胖子的体型自高中之后有了地覆天翻的革命性变化,可声音依旧未变,一直保持到今天。
  他居然是当年的高羽!
  周冠中用手紧握茶杯,一边侧耳听着高羽在电话里谈着工作上的事情,一边咬自己的舌头想搞清楚到底是自己做梦还是老天爷开玩笑把当年那个玉树临风的高羽拎到半空胡乱扁了一顿然后扔回地面,变成今天这步田地。再抬眼偷瞧,虽然高羽眉宇间还残存着些和二十年前相近的清爽,可同样囤积了二十年的赘肉毫不留情地侵略脸面,头发也有些半秃,身材雄赳赳地上了好几个数量级,再加上人到中年的疲惫与皱纹,整个人与高中时期相比的感觉竟好像金兵掠夺之前与之后的大宋汴梁一般,完全无法放在一起比较衡量。
  周冠中心里一酸,自己的初恋此时此刻以这种面目出现在面前,活生生把回忆里又一份美好的东西抹煞干净;同时却无端生出些许的心理平衡,自己的境地与对方的外表在某种程度上都遭受到类似的毁灭性攻击,倒给自己有了些释然的借口。
  高羽电话打完,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在手中,查着短信,不时长吁短叹一下,好像工作上什么事情特别棘手。他叹气之时,两颊的赘肉随之抖动,让一旁偷窥的周冠中两眼发直,肚子里感慨了一万句有关老天无常的叹息,同时心里捉摸着要不要上前跟他打招呼。
  高羽本来低头沉思,忧心忡忡状可以和任何一个纪录片里好干部深夜批文件的形象媲美,突然略微抬头,眼睛如被点燃般一亮,脸上赘肉也奇迹般温存起来,组合成一幅弥勒佛状的笑脸,那二十年前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被挤成两条缝,注视着前方地面。片刻之间,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被高羽抱了起来。那女孩也就三四岁年纪,扎着冲天小辫,脸蛋偏瘦,但红润健康得有如新摘下的嫩桃,新鲜水灵,让人不由自主有种想上前捏捏的冲动。高羽将女孩抱起,两人的脸贴在一处,一大一小,一肥一瘦,一老一嫩,惊人的对比效果破脸而出。小女孩嗲声嗲气地叫声『爸』,高羽居然也嗲声嗲气地答应着,两条被挤成缝的眼睛越发弯曲,笑容好像粘在脸上,怎么都摘不掉似的。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拎着包随后走过来,边坐边埋怨说:『这孩子现在上个厕所都坐不安稳,好容易坐上去了,扶着她半天还没动静,跟我说妈我不尿尿了。』说完,把孩子从高羽怀里抱过来搁在椅子上,冲着她故作严厉状,『在家不是一直喊饿么,今天看你浪费不浪费,快吃吧——』就势看了看表,又抬头对高羽说:『都几点了,你们公司也不能剥削人剥削成这样啊。』
  高羽轻声答道:『本来小李一口应承下来的订单泡了汤,这责任又不好让他一个担着,大家说是开会,实际上是推皮球,你来我往的,耽误到现在——哎——云云』他轻拍小女孩的手,说道:『吃土豆泥用勺子,怎么能用手啊?』
  云云抬头嘻嘻笑,说:『我故意用手,看爸爸快还是我快。』
  高羽把勺子递到云云手里,用手抚摸她的冲天小辫,笑着说:『你再跟爸淘气,爸下次再把你的小辫子剪掉。』
  旁边的女人扑哧一笑,说:『你这爹当得那么失败还好意思拿这个来要挟女儿?谁家当爹的不会给女儿梳辫子就一口气把孩子的头发剪掉?』
  云云拿着刚从高羽手里接过的勺子直指高羽,奶声奶气却又故意严肃地说:『咱们家当爹的!』
  高羽和那女人同时大笑,轻拍云云的脑袋。
  周冠中在一旁听着看着,不觉有些出了神,仔细打量高羽的老婆,和高羽差不多大的年纪,淡妆打扮,细眉凤眼,身形稍有些发福,但又不像高羽那样几乎失去控制;手边的皮包与身上的首饰衬着衣装精致俏美,却并不华贵。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吃着周冠中在美国几乎不碰的麦当劳垃圾食品,其乐融融,和谐盎然,就连高羽那超重量的身型,此时此刻居然也显得多一两太肥,少一两太瘦。
  周冠中方才见到高羽时的平衡心理被阵风卷走似的,荡然无存,本来还在考虑是否上前打招呼,现在低头喝茶,生怕被高羽认出来。最后几口热茶下肚,周冠中抬脚走人,离开麦当劳,打了辆出租,回到酒店。

  进了酒店房间,周冠中本以为自己会倒头便睡,可进了门躺在床上,酒劲尚未全部消去,神情意志徘徊在清醒与半迷糊之间,没明白到哪里去,也不至于让自己合眼就睡。尽量让自己不去回想今天发生的种种,可又忍不住,思绪好像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似的,吴静、韩烨、老妈和高羽如游魂一般围着床头荡悠悠转。周冠中咬咬牙起身,打开小冰箱的门,把里面小瓶的酒都拿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高高矮矮,像一排生搬硬凑的士兵。
  周冠中边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启动,边把第一个酒瓶打开。几口酒下肚,本来已镇压下去的醉意如沐春风,吹之又生起来。周冠中从未如此享受过酒醉的滋味,畅快无比地在浏览器的地址栏里打下一行熟悉无比的URL。
  一个人过了这么久,自然知道如何发泄。周冠中还有个怪癖,偏偏在沮丧失意或者不知所措的时候有自己解决的习惯。生平第一次就是在高考结束那天下午,自我感觉差极了,生怕第一志愿录取不上被踢到第二类学校去,一个人锁在房间里,心烦意乱之间自己给自己服务,第一次泉涌,讶异和暗爽各占一半。那次的经历开天辟地将闸门打开,从此便一发不可收。
  现在的感觉似乎比当年高考结束的时候更差,于是周冠中趁着酒劲,进了那付费的有色网站,熟门熟路点入视频专区。低头伸手解开皮带,再抬手用鼠标点击网页最上方的最新视频。酒劲稍稍一作用,鼠标控制不稳,视频没点到,倒点到了更上面的一个广告,于是一连蹦出七八个窗口把整个屏幕挤满。
  好不容易把这几个窗口关掉,可情色网站永远都野火烧不尽,又蹦跶几个出来,周冠中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关闭窗口时又点错了地方还是什么,愤愤然一口酒下肚,刚准备把面前的窗口关掉,却愣了一下,没关,仔细看着这个网页。
  这又是个中英文对照的网页。中文和英文分列网页两侧,中间是一张裸体男子照片,头部被马赛克遮掩着,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一个亚洲男子。摄影很专业,男子在镜头前也相当从容,摆出的姿势最大程度地呈现着自己诱人的身材——肌肉线条明显,既不像欧美情色演员那样过分凸现,又比一般的亚洲人显得健美;皮肤健康柔滑,略呈咖啡色,自然养眼,不像是故意躺在沙滩上晒出来的;周冠中尽量想从被马赛克模糊化的脸部寻觅出此人脸部的构造究竟如何,无功而返。
  中文和英文都相当简洁明了,年龄身高体重,一零皆可,各种服务,所在城市,电话号码,电子信箱,一个小时以及一个晚上的价钱,最后一句『此处的照片绝对是我真实照片,绝无虚假。』
  周冠中又一个扬脖,把酒瓶里剩下的酒都灌进肚子,望着屏幕,那城市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列着自己所在的城市名称。
  鼠标不由自主地点向中间的照片,新的窗口打开,和刚才一个系列的十来张照片陈列当中,诱人的身躯做出各种姿势造型,裸露的下半身丝毫没有羞怯的意思,张狂地霸占着照片的黄金分割点,而每一张照片的头部依然是马赛克遮掩,不留一丝脸部的痕迹。
  酒劲肆虐汹涌,一个浪头排山倒海般推来,周冠中把持不住,掏出手机,拨了屏幕上的号码。

2006.01.24

Tuesday 05:03pm

周篇 第五章

  电话是周冠中母亲打来的,老太太老早就想打电话来询问儿子相亲的情况,又怕儿子怪自己着急上火,好不容易等到晚饭过后,心急火燎几个按键一按,一个电话打过来,儿子那里却纹丝不动,根本不接电话。老太太打了几遍,都没有回应,心下有些忐忑,又自欺欺人地沾些希望。忐忑的是儿子不接电话,不会出了什么事情吧,沾上的些许希望是儿子中午和吴静的那顿饭也许吃得恰到好处,两人对上眼之后一直处在一起……老太太砸巴咂巴嘴里的假牙,心知肚明自己肚子里跳出来的这个孩子是什么货色,这些许的希望和六合彩中奖的概率差不上太多,还是亲耳听听儿子怎么说,于是再一次按下重拨键。
  周冠中虽然已经离瑶池醉地不远,可来电的号码显示却怎么也不会看走眼,一见是家里来的电话,踉踉跄跄往门口跑去。外面夜色深沉,霓虹闪烁,圈成八十年代新年晚会似的彩带,在周冠中眼前悬浮晃悠。周冠中背靠着墙,寻求到最佳支撑点,清清嗓子,接通了电话。
  『阿中啊。』
  『哦——妈。』
  『刚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怎么都不接啊。』
  『哦,和些……和些同学在一起,没听见。』
  『怎么样?中午怎么样。』老太太没心思扯东扯西,立刻切入正题。
  周冠中顿了顿,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把中午和吴静吃饭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脑子现下依然昏沉得像酱缸里悬浮的酱汁,一片漆黑而且不着边际,只隐约记得和吴静分手时自己心底坦然,一身轻松——『哦……就……就这样吧。』
  『就这样?就哪样啊?』
  『没……没怎么样,就吃顿饭而已啊,还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老太太恨不能伸出手进电话筒把那头的周冠中拽过来,像他小时候教训他那样狠狠给他屁股上来那么几下:『阿中啊,别跟妈打马虎眼,妈又不是傻子,你对人家感觉怎么样啊?人家对你又怎么样?你这还看不出来吗?』
  老妈的几句话窜进耳朵,一路畅通无阻闯入脑腔,和酒精一起嬉戏乱舞,把周冠中的意识搅乱得越发模糊不清,舌头也大了起来:『人家?……人家条件辣么好,愣看上我?吃个饭就……就顶了天了,你还想让我咋么样啊?』
  老太太从电话里听出周冠中舌头发直,母性骤起,暂时把要批判他刚说出来的胡言乱语的想法搁置一边,问道:『阿中你是不是跟同学在喝酒?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身体不好,别喝,就算喝也少喝,你小时候肝炎妈背你去医院你都忘了……』
  周冠中一边经受着酒精的调戏,一边听着老妈的唠叨,两头夹击,觉得身子靠着墙缓缓下坠,嘴里含糊着说些是啊,好啊的词儿应付电话那头的唠叨。
  『你这孩子,刚刚说什么鬼话?』老太太叨咕完身体注意事项之后,接回刚刚的话题,『你瞅瞅身边的人,有谁像你这样是中国美国,名校到名校?是人能拿的学位你都拿了,还有谁配不上?像你这样的条件,别人爸妈根本都不用操心……』
  『好好,不超心……不操心……你们辣就不超心啦……』周冠中身子顺着墙出溜到地上,一屁股坐下,安抚老太太。
  老太太听着周冠中的大舌头,又紧张起来:『你跟同学喝了多少酒?你现在人在哪儿?』
  『没喝多扫……在饭店外面……』
  『你这孩子……』老太太又想说些常规演讲话题,可听到周冠中含糊不清的话语,想着那么大的儿子喝醉了酒在街边,别人还有媳妇在家里等着,不说举案齐眉,好歹也有个人照应,自己儿子年纪一大把,孤家寡人,喝醉了酒还只能让电话里的妈操心,心里一起急,声音一下子哽咽起来:『阿中啊……妈为你担心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一个人……』说了两句,竟然接不下去,泪腺立时运作起来,泪水汹涌而下,在一旁看晚间新闻的周老先生看着不对劲儿,把老伴儿扶到沙发上坐下,接过电话来质问儿子:『阿中你都说什么了,让你妈这样?』周冠中听见老太太的抽泣和叹气,心中歉然,可昏沉沉中又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伤心,尽量把舌头摊平了跟父亲说:『没说什么啊,就是……就是在外面喝了些酒。』
  周老先生不善言辞,有什么话在电话里也说不起来,跟儿子随便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周冠中靠着墙坐在地上,歌舞升平的街道上红男绿女穿梭来往,在周冠中眼里都变作皮影戏里飞来飞去花枝招展的皮影,近在眼前却又时隐时现;母亲那几声抽泣好像被拉长了音,这么会儿了还回响在耳边,刺得周冠中的胸口难受。
  周冠中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回酒吧里。舞曲音乐声依旧惊天动地,可周冠中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有了免疫力,鼓点嘣嘣地敲进耳朵,一点反应都没有。坐回座位,往舞池那边望去,韩烨还在和身边的一群子人上窜下跳,乐在其中。
  真他母亲的,我自己二十五六岁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呢?周冠中将双臂搭在桌上,以承载着摇摇欲坠而又勤于思考的脑袋,思考着。那时候天天早起晚退,在老板的实验室里面做牛做马,别说gay bar,连一个gay都没见过,年轻的滋味就那么和实验室里印度同学的咖喱饭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皱皱眉头捂捂鼻子就闷头过去了;现在回忆起来,就好像蹭过了印度同学的饭之后许久才打个饱嗝,回味出来的全是那咖喱饭的味道。一想到打嗝,周冠中被传染似的觉得胃中一股酸气直涌上喉咙,不是打嗝,是要吐的感觉,不敢耽误,跌跌撞撞往洗手间跑过去,冲进一个隔间,不好意思让别人看见,插上插销,冲着抽水马桶一闭眼,本以为腹中污秽之物都会一股脑儿随着那股酸气冲出喉咙,可酝酿了半天,呕吐的一切准备都做好了,憋得眼睛里都充盈了泪水,可什么东西都没出来。鞠躬行礼一般,又好像自己给自己批斗,头低着许久,没吐出来,倒是眩晕之感又杀了个回马枪。周冠中手扶着隔板,把马桶盖翻下,一屁股坐上去,天继续眩地继续转,但好歹稍稍清醒一些。
  正要起身,门外对话声传过来:『韩烨现在还真是老少通吃啊,这美国大伯年纪算是最老的一个了吧。』
  『他不是前一阵子吵着要去美国么,GRE和TOEFL考试是让小李子帮他考的,其他的事情也不用自己操心,别人排着队帮他张罗,我估计这美国大伯就是其中的一个……』
  『他也真够能耐的,上次小猪为他要死要活的,怎么就一下子摆平了,还跟以前一样,鞍前马后伺候着,一句怨言也没有。』
  『这美国大伯一看就知道是个老猪,看他看韩烨那眼神就知道了,恨不能把他给吞下去。』
  『你说他们俩有没有那什么?』
  『谁知道,看美国大伯的运气了吧,伺候的好了,临幸一下呗。东宫西宫满了,随便哪个储秀宫里面塞一塞啦……』
  『看美国大伯那气质,看上去也是个撅屁股的货色,俩人到时候可别不对号啊。』
  两人无所顾忌的谈话和笑声融在洗手间的冲水声里,放肆而淫荡。周冠中坐在里面,双手扶着两面的侧墙,一时有些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的感觉,同时又有些迟疑,不知道自己刚才听到的对话究竟是自己亲耳听见的,还是酒精过量产生的幻觉。这么一迟疑,门外的两人笑声渐远,已离开洗手间。
  周冠中自觉身躯缥缈,也不知是如何从坐姿过度到站姿,蹭出隔间,踉踉跄跄来到洗手池旁。墙上镜子里的周冠中眯着小眼睛往镜外望去,脸红脖子粗,神色恍惚而诧异,好似沉睡上千年的唐朝人忽然在二十一世纪醒来。
  唐朝人正出神照镜子,镜子右方又多显现出一个人来,正是韩烨。
  韩烨走上来问:『刚刚我们跳舞完回座位就没看到你,我还怕你觉得闷自己走了呢——你是不是喝了些酒?』
  周冠中注视着镜中的韩烨和自己,两人外貌和年龄的差距那么不留情面地展露无遗——镜中的周冠中看上去恨不能冲着韩烨叫声『大侄子』。方才那两人的八卦对话小边鼓似的咚咚敲起,更让周冠中不知该说些什么,趁酒劲在洗手池边晃了晃身子,胡乱应了声:『嗯,喝了几杯……』
  韩烨上前,伸手扶住周冠中,问:『你没事儿吧?』
  周冠中头一回和韩烨身体接触,本已站不稳的身体差点又失去平衡点。韩烨见他身子微晃,右手上加把劲将他扶稳,又趁势伸出左手扶住周冠中的后背,关切地问:『怎么样?醉了?要不要回酒店休息?』
  『不用不用,回位子坐会儿就没事儿了,我自己过去,没问题,你上洗手间吧。』
  『看你的样子……我先送你回去坐会儿吧。』韩烨扶着周冠中,走回舞池边的桌子。
  另外几位早已坐在桌边,看起来是跳舞跳的乏了,造型各异,围坐一圈,桌上放着几个酒杯。见韩烨小心翼翼扶着周冠中回来,几个人让出两个位置让他们俩坐下,同时互换眼神,空气中信息频繁交替,无声交流各自目睹此情此景的看法与意见,然后会心微笑。
  韩烨把周冠中安顿好,才走过去上洗手间。不过,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座位上已经没有周冠中的身影了。

2006.01.17

Tuesday 01:31pm

周篇 第四章

  韩烨带着周冠中来到了离酒店不远的一家川菜馆,两人坐下,周冠中脑子里转了无数个话题来先开口,可每一个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妥,哪里不妥自己也说不上来。干坐在韩烨面前,越不说话就越觉得尴尬,越尴尬就越说不出来话。韩烨却好像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周冠中的无措,坐下了喝了几口茶,抬头开口说:『你四年没回来了,回来还觉得适应么?』
  『厄——』周冠中赶紧把刚送进嘴的烫茶咽进肚子,一团火似的到处乱烧,嘴上回答,『还好还好,我这人随遇而安,哪里都一样,哪里都一样。』周冠中说完了之后才觉得自己答非所问,掩饰般地把茶杯又举起来,假装品茶,一口烫茶落肚,抬起头,冲着韩烨笑,肚子继续翻腾。
  『这次申请真是多亏了你,这么顺利,我几个同学今年基本上都没拿到offer,拿到的也没有奖学金。』
  『你客气什么啊,你条件那么好,拿到offer顺理成章的事情。』周冠中翻来复去握住手中的茶杯,好像没有什么其他动作可以摆出来,只能来回喝茶、抬头、傻笑。
  『你当年考出去的时候是不是还简单点儿?没这么多人竞争?是不是签证也容易些?』
  『嗯,那时候肯定是要比现在容易,人少嘛,竞争就小些。』
  『你去了那么长时间,就准备一辈子扎根在那儿了?有没有想过回国发展?我认识的几个师兄,这几年接二连三地回来,在国内发展的都不错呢。』
  『嗯,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不过也说不准,谁知道呢,以后的事情,是吧,说不准的,呵呵,说不准的。』
  周冠中越是希望能够有条有理地和韩烨对话,就越是发现自己语无伦次,中午和吴静吃饭时的镇静荡然无存,唯一能够掩饰自己紧张的动作就是喝茶,没聊几句话便灌了一肚子茶进去。菜还没有上,周冠中便往厕所跑了两趟。
  饭菜接连上来,两人边吃边聊。周冠中本没什么胃口,可一旦两人之间没什么话好说,略显尴尬的时候,可以用埋头吃饭代替方才闷声喝热茶,便觉得自然多了。对面的韩烨看到周冠中吭哧吭哧不断地吃饭,问道:『听说美国的中餐特难吃,是吧?』
  周冠中正巧一个饱嗝打上来,想拼命忍住,可一下囤积在肚子里的食物太多,像给那嗝充足的后座力一般,把它结结实实地打出嘴来。周冠中皱了皱眉头,然后抬眼看着韩烨说:『是啊,那怎么能和国内比呢,而且好多中餐都是专门针对老美的胃口,大堆大堆的糖往菜里搁,腻死你。』
  『那你平时都吃什么啊?自己做还是出去买?』
  『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挺懒得做的,所以基本上都是朋友们到家里来的时候做做,我做的好吃,他们都要求我做,呵呵;其他时候也就出去吃了。』
  『哦?你做饭很好吃?哈哈,以后我可要好好蹭你一顿。』
  周冠中恨不能立刻回答『你天天蹭我三顿我都没意见』,可嘴上没开口,含蓄地笑了笑,继续猛扒碗里的饭。
  这顿饭周冠中连吃了三碗米饭,两个人点的四菜一汤也基本上被消灭干净,剩下光滑洁净的菜碟横陈在桌上,足以让所有拿着公款大吃大喝的贪官污吏们自惭形秽。韩烨边用餐巾纸擦嘴,边笑着对周冠中说:『瘦的人吃的其实比一般人都多,是吧?』周冠中努力止住差点喷涌而出的嗝,顺势也拿起餐巾纸擦擦嘴,笑说:『今天有些饿了,吃的多一些。』
  『你晚上想去吧么?』
  『你说是——』
  『当然是gay bar了。』韩烨笑起来,又露出他白洁的牙齿,让周冠中觉得他的笑容好似阳光一样直晃自己的眼睛,顾不上去注意周围有没有人听见『gay bar』这两个在自己听来刺耳难听的单词,用手中的餐巾纸使劲擦了擦嘴,说:『好啊,你想去我们就去吧。』

  周冠中步入酒吧的一霎那便后悔不已,自己对于谈恋爱的认识与感觉基本上停留在当年大学校园里一对对男男女女围着湖边牵手散步聊天的阶段。两人能够在不受他人干扰的情况下柳荫湖畔互相聊聊天谈谈心,这样的情景似乎才能烘托出『谈恋爱』这三个字的真谛。步入酒吧的第一秒,烟味儿酒味儿和一股阴气迎面扑来,背景音乐和美国满大街小巷扑腾着的Hip-Hop并无二致,虽说自己在美国也和那帮朋友去过几次酒吧,可这次完全不同,内心里带着些许的期盼,若是能和韩烨在烛光下安静对视聊天,将会是难以言表的舒畅与享受;看看眼前群魔乱舞的场景,又怎么能和静寂浪漫挂上一丝一毫的联系?
  韩烨迈进酒吧,就好像迈进了自家门槛,一路向里面走去,仿佛和所有的人都认识,招呼声不断;周冠中跟着韩烨,觉得自己猛然变回到幼儿园时代,怯怯懦懦地跟着前面的阿姨在陌生的道路上前行,生怕一个不小心走丢了。
  韩烨在前面突然停住,被几个人堵住,拥抱寒暄着,大笑声传到后面的周冠中耳朵里刺耳而庸俗;韩烨转过身来招呼周冠中过去,周冠中内心里一万个不情愿,面上又不好显示出来,仿佛是南美古印加人出席欧洲中世纪宫廷晚宴一般,踌躇几秒,方才迈出步子和韩烨面前的几个年轻风骚的人打招呼。那几人上下打量周冠中,脸上表现出的初次见面的热情依然浇不灭暗涌着的诧异,直到韩烨介绍周冠中时用的一句『美国回来的』方才稍稍将那讶异从各人脸上抹去。
  周冠中跟着韩烨与这几个人一起找个桌子坐下来,房间另一头跳舞的人群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叫,舞曲的鼓点也不时震得地板嗡嗡直响,让周冠中觉得硕大的鼓皮就贴在脚底板下。韩烨与那几人坐下来没几秒,鼓声与舞群便好像勾魂璠似的将他们的魂魄吸跑。这帮人连饮料也没叫就前呼后拥奔向舞池,韩烨本来要拉着周冠中一起去,周冠中装出笑脸来说『你们年轻人去跳吧,我坐坐就行了』,于是韩烨也不坚持,跟着其他人一起挤进本来就已塞得满满的舞池里。
  周冠中本来想说的是『让他们去跳吧,我们坐下来喝喝酒就成了。』结果冒出嘴里的是那么一句『你们年轻人去跳』,以至于自己望着舞池里尽情喧嚣扭动身躯的韩烨,觉得自己那远房堂伯的形象越发根深蒂固起来。
  周冠中心中一阵的失落,抬手向侍者要了杯啤酒。平日里周冠中基本上不喝酒,偶尔一两杯也只是在毕业聚餐或是朋友结婚时候迫不得已才喝,现下要了酒,抿了一口,虽然还是觉得苦涩无味,但居然没有以往喝酒时的抗拒感,几口便将整整一杯喝完。这时舞池里韩烨与另外几人跳得越发起劲,将外套纷纷脱下,只剩紧身T 恤衫;年轻的身躯互相摩擦,顺着音乐节拍的手臂上下抚摸,这全世界每一个城市gay bar里都再普遍不过的场景映入周冠中的眼帘,却让周冠中全身不爽,也适时顺着节拍周身起了一圈的鸡皮疙瘩,于是又顺手叫了一杯啤酒。
  整张桌子只有周冠中一人,所以这一杯啤酒下肚也极快,这喝酒的速度与量度都已经是周冠中的极限,那舞池中的人们却依然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那DJ还似乎有意和周冠中作对,音乐节奏与动感滚雪球般加大加强,加上他不时凑上麦克风的几次煽动性叫嚷,像滚滚春药般把舞池里的人一拨又一拨地带到高潮。
  周冠中脑子开始眩晕,酒劲和鼓点同时发挥作用,于是桌上很快又出现第三杯啤酒。这杯酒下肚的速度更是创了酒量本来就小的周冠中的个人纪录,没等他自己反应过来,酒杯已经空空如也,在桌上跟着巨大的音乐节奏嗡嗡共鸣着。周冠中猛然觉得裤兜里电话在震动,拿出来看,好几个电话没接。

2006.01.10

Tuesday 11:51am

周篇 第三章

  大约是在高二的时候,周冠中在甜蜜和惶恐之际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同班的一个男生。好在在那个中学男女生谈恋爱还被视为洪水猛兽的时代,男生和男生之间的亲密友情顺理成章而且不会被人猜忌。同班的高羽长相清秀,性格和善,周冠中在高二秋游爬山的时候扭了脚,高羽背着他从山上一路走下来。周冠中感激之余一颗心也在高羽的背上不知不觉地乱颤,就此失了方寸,仿佛自己变成了指南针的针头,而高羽便是那正南方。每天上学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要看看高羽有没有坐在座位上;下课的时候有意无意都会拉着高羽一起出教室走走;考试之前两人互相看笔记,一起复习;假期的时候两人一起坐火车到不远的旅游景点游山玩水;看到高羽和别的男生过分亲密时心中泛起如醋似涩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总而言之,所有初恋的情节过程、心理活动都无一不应验在处于青春期浪尖儿上的周冠中身上,写成回忆录或是添油加醋编成小说都可以纯真得让所有人掏出手绢儿边抹眼泪边回忆当年自己相同的青葱岁月和纯情爱恋。唯一的不同便是周冠中是男生,那高羽也是男生。
  初恋的情节心理都差不太多,结局也大同小异。当高羽半开玩笑地对周冠中说:『你说你要是女生该有多好,我就可以娶你了。』周冠中听了这话觉得自己脑子像喝了孙二娘的蒙汗药似的一昏乎,便拉住高羽要亲他。高羽大惊失色地躲开,神情仿佛周冠中手里端着两柄李逵专用的大斧要把自己劈为两半一般,接着说道:『你……你没发神经吧?我们都是男的啊。』
  周冠中本性腼腆,遭到这么一个在他人看来芝麻般大小的打击之后,竟然再也没有勇气和高羽厮混在一起。两人渐行渐远,高考后两人都考到不同城市的不同大学,从那以后竟然音讯皆无,再也没有了联系。
  自己和常人不一样,单单喜欢男孩的这个秘密好像脚下破了个口子的袜子——只有天知地知,还有自己知——一直憋在周冠中的肚子里。大学四年潜心读书,青春期心理和生理的冲动就好像马尔代夫足球队大战巴西足球队一般,被压制得缩手缩脚,固守小半场而几乎不见踪影。两眼两耳都不闻不问声色犬马倒也促进他的学习,毕业之后考出了国,硕士和博士都是在美国最著名的学府念的,博士毕业之后继续申请博士后,接着工作。这么样在国外一呆便是十多年。文人墨客们尽情赞美抒怀的青春年华就如此没了踪影,离开速度之快让周冠中察觉时已经连一丝青春的痕迹也留不住了。生活安定下来,周冠中发觉自己年轻时生生压抑住的心理和生理的冲动并未被剿灭,等待到了合适的时机,顺应了那句『饱暖思淫欲』,或者该添改为『饱暖思感情与淫欲』,重新壮大扩张起来。
  网络雨后春笋般的普及和周冠中重新燃烧起的冲动几乎同步,于是给周冠中提供了理想的平台寻找和被寻找。世上所有的事情不外乎都可归为『一般』与『例外』两种,周冠中的生活轨迹基本上都是遵循着『一般』而前行的。于是第一次与网上认识的人见面也不出意外地成为一场梦魇。对方是个住在同一个城市的中国留学生,刚来美国几个月。两人见面之后周冠中觉得自己的脸好似变成了小学时期的作业本,对方看他的眼神和对待他的态度毫不留情地在他这本质量不高的本子上用红笔批了个『中下』,而之所以没有给一个『差』只是因为卷面整洁而已——对方唯一一句夸赞周冠中的话就是『你的外套看起来挺贵的嘛』。
  第一次见面的打击虽然差点把周冠中的信心击沉到马里亚纳海沟底部,但并未将其彻底摧毁。从那以后他也陆陆续续在网上,随之在现实生活里认识了不少同样从中国大陆来的同志,十来个人周末聚聚会吃吃饭,倒也适时填补了不少生活上和精神上的空虚。按照概率来说,认识的人越多,找到另外一半的可能性就越来越大;可时间一长周冠中发现这个理论在自己身上完全颠倒了个个儿,身边的同志朋友越多,自己的机会反而越来越少。自己年纪大、相貌丑、身材差这些缺点似乎都被放大镜放大了数倍,清晰无比地展示在他人面前;而学历高、有身份、收入稳定的优点则被涂抹上了隐身粉,别人视而不见。
  时间不断流逝,跨入二十一世纪之后也不停歇,一路不回头地向前奔。周冠中眼见着自己的年龄像小孩子搭的积木,越搭越高,生怕自己的机会就像那积木,越来越高的同时危险系数也一路攀升,摇摇欲坠,万一一下子坍塌下来,自己承不承受得住还是个大问号。某日阴差阳错地进了国内的一个同志交友网站,看到一则交友广告,中英文对照,周冠中先去注意英文,遣词造句倒还通畅,没什么语法毛病,只是用的词特生僻,好多都是周冠中除了当年背GRE单词记住以外在美国这么多年一次也没有用过的,读起来的感觉仿佛是用文言文来翻译林夕的歌词,读了半天找不到感觉。中文广告大意和英文一样,读起来通顺一些,中间的那段话最先引起周冠中的兴趣:『缘分是不会告诉你爱情的原因的,所以——不管你是美是丑,不管你年纪大小,不管你在美国还是在中国,如果上天让我们相遇,那我会像紫霞一样,飞蛾扑火一般地扑向你。』再往下看去,更是让周冠中眼前一亮:『我有志赴美留学,在大洋彼岸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建筑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园;如果你和我有着同样的理想,不论你是还在中国还是已经在美国,请不要犹豫,让我们一起努力吧。』周冠中在美国的时间太久,紫霞这个名字从未听说,可这并不影响他理解整段话的意思,更不能阻止他立时便把自己当成这个平庸的励志型广告的最佳受众。
  周冠中立刻便给发这篇交友广告的人回了信,很快收到回信。『一般』和『例外』的规则在此又开始恢复功能。和『一般』的网上交友过程一样,两人之间的信件逐渐增多,后来便发展到用网络即时通讯MSN聊天,逐渐熟络起来之后便是交换照片。周冠中第一眼看到对方发来的三张照片时,不禁有些灰心丧气——照片中的男孩年轻英俊,和自己站在一起的话估计有人会把他们看成是远房堂伯和堂侄——是远房而不是直系亲属关系,两人的面貌距离相差太远。这样的情况下,周冠中还是几乎不抱希望地给回了信,附带了自己两张戴着墨镜的好几年前的照片,准备着接受又一次的打击。
  『例外』仿佛被雪藏了太久,居然不偏不倚在此时出现,对方很快回了信,不仅没有对周冠中的相貌提出任何异议,相反还夸赞周冠中在照片里显得成熟,有男子气概。信中更多部分的内容基本上是和周冠中探讨人生啊理想啊爱情啊,以及对于世人只看重外表相貌的鄙夷,让周冠中精神二次受到振奋,甚至有些愧疚的怀疑:『天下真有这么好的事儿?又或者是对方拿假照片来哄骗我?』
  对方介绍自己叫做韩烨,大学毕业没几年,在一家合资公司里做事。毕业以后看见同学朋友有的出国,有的创业,自己不甘心就这么在公司里面做小职员混下去。于是有志考托考G,申请出国留学。有志青年的理想抱负有如熊熊燃烧的烈火,烘暖着周冠中的心胸,年轻时才有的热力与激情重又被唤起。韩烨的自我鉴定Personal Statement、推荐信Recommendation Letters都由周冠中一笔操刀,申请学校的申请费由于是美元,国内兑换颇为麻烦,于是也由周冠中全力承担。
  革命情谊都是在战斗中产生,周冠中与韩烨之间的感情也随着韩烨申请过程的逐渐深入而不断升华。周冠中觉得自己在上班的时候精神恍惚,无所适从;一旦连上MSN上便神色紧张,一个劲儿关注着Online的姓名里有没有韩烨的网名,韩烨只要发来一个讯息,即使只有『呵呵』两个字,也要迫不及待地从头到尾看上好几遍,;打电话之前总是心神不宁,生怕自己笨嘴拙舌说不出来话尴尬冷场,于是先写个话题清单,一条一条地说。有天整理自己的书桌,发现夹在旧书中的高中毕业照片,高羽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跃然相纸上,在周冠中眼里却恍然变成了韩烨英俊年轻的脸孔。
  不能见面只能网上聊天的坏处在于,所有情谊绵绵的对话和暧昧的表示都象京剧舞台上演员持有的马鞭,虚晃几下,理论上告诉着台下的观众千里神驹就在胯下,可事实上又什么都没有。周冠中第一次用MSN上的表情符号时,一颗心像在发丝上悬挂着一般,咬咬牙,向韩烨发出了那颗小红心,鼠标按下的那一霎那,发丝断落,自己的心仿佛也随之送到了网络的那一头;可还没来得及缓口气,韩烨那边便立刻蹦过来四五个相似的表情符号,拥抱、亲吻、玫瑰、害羞等等,象连珠炮一样打进周冠中的眼睛里,差点把周冠中打落座椅。时间长了,周冠中才明白在网络虚拟的世界里,这些符号如同冥币一样不值钱,存货无穷,要发多少,就发多少。
  在韩烨的申请逐渐有了眉目,两所相当不错的大学都给了录取资格之后,周冠中觉得自己应该有些行动了。周冠中所居住的城市附近的几所大学都没有录取韩烨,而给予录取资格的那两所学校都在东海岸。过于遥远的距离永远都是伟大爱情的杀手——周冠中曾经在某个女作家的言情小说里读到过这么一句,于是趁着父母催促,请了些假,买了飞机票横越大洋,回到已经阔别四年的土地上。

2006.01.04

Wednesday 10:01am

周篇 第二章

  周冠中回到酒店,将身上的西装革履脱下,在镜子面前取下黑框眼镜。镜子里的周冠中稍显得年轻了一点,可这稍显年轻的形象并不能让镜中人满意。镜中人凑近了镜子,突然做出一副笑脸,这笑容让本来安分守己的皮肤开始互动,一根根鱼尾纹像变魔术似的从无到有,霸占着眼角的位置,两颊上虽然并未沟渠纵横,但也显现出几道不浅的皱纹出来。镜中人收敛了笑容,把身子挪开,一声轻叹,从洗漱台上拿起一套看上去价值不菲的护肤用品,在脸上涂抹开来。
  一整套护肤程序很专业地完成,周冠中伸了个懒腰,挪开几步和镜子保持距离,稍稍带着些兴奋和紧张地望着镜子里自己大概的轮廓,又凑近了镜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脸部,这才离开洗手间,回到床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两点三刻。周冠中不放心似的掏出手机,和电子钟上的时间核对了一下,确保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将手机的定时闹铃设定在六点,搁在了床头柜上,接着脱鞋脱裤上床,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定了定神,接着便一觉睡了下去。
  结果六点不到,闹铃还未响起,周冠中便醒了好几次,确切地说,是根本没怎么睡着。在床上闭着眼睛,跟自己较儿劲,怎么也碰不上同宗的周公,咬着牙数着数觉得差不多可以起床了,扭头抬眼一看才躺下不到半小时。这么反复折腾好几回,觉没睡成,时间倒是给磨到了五点三刻的样子。周冠中琢磨着这么躺着毫无休息的效果,一个翻身从床上起来,全身衣服脱得精光,到洗手间里洗澡去了。
  周冠中在莲蓬头底下上下搓洗,全身擦了四五遍沐浴液,仿佛刚从泥堆里爬出来要把全身的污垢冲洗干净一般。周冠中正在浴室里继续和自己较儿劲,屋里面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来,传到周冠中耳朵里好像变成了催命小鬼的铿锵锣响,顾不上把身上的沐浴液冲掉,抬脚迈出浴池,奔进房间,于是一路上地毯床铺遭遇泼水狂欢节,水花儿泡沫满屋子滴沥着。周冠中手忙脚乱把手机拿起来,却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定的六点闹铃的声响,长出一口气,把手机带进浴室,放在洗漱台上,继续把澡冲完。
  洗完澡,周冠中又站到洗漱台前,戴上隐形眼镜,换上一身休闲套装。没有了那黑框眼镜,他脸上引人注意的部分戏剧化地从那硕大的黑框眼镜变为了他的两只小眼睛,反差之大有如将全中国的人塞进邻邦的尼泊尔一般,面对镜子站了半天,周冠中有些犹豫,把放在一旁的黑框眼镜拿起来,放到眼前比划了一下,又挪开,再仔细望望镜子里的自己。最后还是把黑框眼镜搁在洗漱台上,随后带上手机钱包房间卡,开门关门,坐电梯下楼。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装修精美,有着暴发式的雍容。来往的人们穿着考究,行色匆匆,给这傍晚时分的公众场合平添繁忙的色彩。大堂东侧顶端有个小型乐队,领班的女歌手神色悠闲地坐在长脚凳上,黑色长裙一席铺地,手捧着无线话筒唱着英文歌。一些圆桌和沙发呈半圆形绕着乐队的舞台摆放,零星有几个老外和做生意模样的人散坐着。那女歌手每唱完一支歌,台下的两三个老外便使劲鼓掌,乐声和歌声中止,紧随上来的掌声劲力虽足,可数量寥寥,反而衬出落寞的不和谐。
  周冠中捡了个离他人较远的地方坐下,抬头便可以看见酒店门口进出的各色人等,看看表,刚刚六点十分。周冠中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抬手向侍者要了杯可乐,然后心神不宁地坐在沙发上,隔一会儿便挪动一下位置,总觉得坐着不舒服,却怎么也找不着合适的坐姿。那台上的女歌手一首接着一首地往下唱,尽是些周冠中刚到美国时听过的老歌,飘到他耳朵里还不由自主勾起当年穷学生打工学习的回忆起来,于是坐得更加不安稳,仿佛身后随时会回响起老板娘如狼似虎的斥责:『你怎么在这里呆着?那么多碗还堆在那儿呢!』
  时间恍恍惚惚地在女歌手的歌声中溜走,周冠中面前的可乐杯空空如也,表上的时间清清楚楚显示着六点四十五。周冠中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们,时间长了目光有些发直,门外逐渐黯淡的天色和慢慢亮起的霓虹都趁火打劫似的蹂躏他的眼睛。正在此时,手机的铃声不失时机地又响起,让看上去像个雕像的周冠中从静止中还原,拿起手机:
  『喂,对对对,你到了吗?……对,就是XX大饭店,你到了?我……对,我就在大厅里坐着,你……你一进来往左手边走就能看见我……』
  周冠中并未挂断手机,眼睛就已抬起来往门口看。门口旋转门里走出来一个同样拿着手机的中年胖男子,半秃的脑袋,西装革履,另一只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进了门口便向四处张望。和周冠中的眼神相对之时,周冠中手中的手机差点落地。难道他发的照片都是假的?刚才坐了几十分钟已疲惫不堪的身子又遭到重锤一般的击打,周冠中的身子一瘫瘫到沙发上,嘴里对着话筒说:『你……你进来了……哦……还没有?』半瘫的身子重又坐直,『对对,没错,你进来就行了……』
  这时那旋转门内又走出一个同样拿着手机的男子,一身淡蓝色休闲套装在来往的人中显得扎眼,他进门来便左转,很快便来到周冠中的面前。走得近些,那人冲着周冠中笑笑,挥挥手,然后便将手机挂断。周冠中也把手机收起,站起身来,忐忑间要上前和那人握手,那人很爽朗地大笑,然后走上前和周冠中来了个很紧的拥抱,有些刺鼻的Armani香水味道随之冲进周冠中的鼻子。
  『对不起对不起,约好的六点半,和朋友有些事情耽搁了,你久等了吧?』
  『还好……还好,反正都是在这儿坐着休息。』
  『那就好那就好。』
  那人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的年龄,头发被啫哩膏抹得根根发亮,脸颊红润光滑,笑起来一丝皱纹也无,让周冠中看得自卑地不敢轻易露出笑脸;初春时节,他还装饰性地围着条白色红纹的围巾,很有讲究地搭在脖子周围和胸前;眼睛颇大,眼珠极黑,嵌在红润健康的脸上,画龙点睛一般恰到好处;他笑起来不仅没有皱纹,更推销似的将两行白净整齐的牙齿有序地暴露在对方眼前,仿佛在做牙膏的活广告;身材比周冠中矮两三厘米的样子,一米七四、七五左右,稍有些偏瘦,可比周冠中那弱不经风的身子骨看上去要健康挺拔多了。
  站得如此之近,周冠中才发现面前的韩烨长得比他发的照片还要英俊,一颗心更忐忑不安起来,自己发给他的基本上都是十年八年以前的照片,大多还是戴着墨镜照的,有目的性地把小眼睛遮掩排除。现在两人面对面,再也无法掩饰弥补,他会怎么想呢?
  对面的韩烨似乎对于周冠中的长相丝毫没有在意,很熟络地坐下,一脸热情地询问周冠中这几天回国的感受,闲散聊了几句便提议出去吃饭。周冠中心里抬起来的石头落了地,紧张的情绪逐渐消散,跟着韩烨一起出了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