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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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20

Monday 02:06pm

泰国女同事

住在湾区的一个好处是这里有来自全世界每一个角落的人,黑的白的棕的黄的褐的红的,包括彩虹的,每个人都来自不同的文化背景,来之前都被上帝往染坊里浸一浸,再提溜出来塞进湾区。

单我们同组的同事里就有韩国裔中国裔印度裔泰国裔波兰裔菲律宾裔德国裔,美国人也属于少数族裔,混迹其中。泰国裔的女同事其实是中国血统,父母都是中国人,但都生长在泰国。她一句中国话都不会说,但大家扯淡闲聊的时候还总是骄傲地说:『I’m Chinese。』然后大家照例嘲笑她,我顺便帮她起了个名:Chai(Chinese Thai)。

这个泰国女同事毅然和传统亚洲女性背道而驰,个字虽然小,但是笑声爽朗,性格外向。办公室里最流行Nerf Gun War,打到身上不疼的塑料枪,每当工作累了或者说变态了,就拎起来互相扫射。她总是首当其冲,笑声荡迭方圆几十米,塑料子弹乱飞,给自己制造一个又一个敌人,每当她打过瘾了,弹尽粮绝,被敌人们围剿,则大叫一声:『Stop!』神色严峻,仿佛自己便是战争裁判,现在需要休战,实际上是给予自己重新装弹药的机会。大家久而久之也不管她那一套,愣一下之后继续围剿,她又叫又笑的声音便又此起彼伏起来。

公司有一阵子形势跟着整个大环境而坠落,裁员在所难免。裁员那天见老板把她叫过去谈话,之后一个同事说经过会议室看到她在哭,我心里一震,想着怎么会是她。后来才知道是另外一个同事,老板告诉她这个消息之后她在为那个同事难过。

一个韩国同事平时不戴眼镜,有天戴了个黑框眼镜来上班,我问他怎么会突然戴了眼镜,他还没答话,泰国女同事上来嘻嘻哈哈,说我今天一早就注意到了,你看他像不像Nobita?我听得一头雾水,说啥是Nobita。她一脸异样看着我,说你也是亚洲来的呀,怎么不知道Nobita?Doreamon呀!我听得耳熟,可还是想不起来是什么,半晌才领悟是台湾那个诡异的翻译『哆啦A梦』——机器猫。她在说那同事像野比。我笑着对那韩国同事说她这可不是夸你,韩国同事一脸委屈的样,说『我知道』。

上周末剃头,剪得很短,几乎是贴着头皮。周一来公司,泰国女同事走过来,说:『Ikkyu San!』虽然没听过这种说法,可听着发音再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说我像一休君。我作势把两个手指放在嘴边舔舔,再在头顶绕两圈,逗得她哈哈大笑,然后说,嗯,我要给每个同事都起个卡通外号!

2009.07.13

Monday 01:17am

III Sides to Every Story

题目是Extreme乐队92年一张概念专辑的名字,整张专辑分三个部分:『Yours』『Mine』『The Truth』。对这张专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年的《音像世界》对其推崇备至,当时年纪小,受媒体影响大,翻来覆去听过很多遍。多少年后再去听也没觉得怎么样,水准只算是中等而已。

当然这篇博客不是说音乐的。

这个概念专辑的概念是:每个故事都有三面,你的,我的,和事实。其实就是罗生门的概念以音乐方式呈现。面对同一件事物,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同。这其中当然会有错有对有深有浅,但这并阻止不了每个人对于事物作出认知判断。居委会的大妈看到街头时尚男女亲吻会鼻子里一哼,『不要脸!』,这是她自己的意见,不会和时尚男女们一样。全世界的认知和判断不可能统一,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也是我们习以为常的世界。

问题在于,当新闻成为一种代替人们认知和判断的手段的时候,当某个时段某个地区的人们只能接触到一种类型的新闻的时候,大众的认知和判断就会荒谬地逐渐统一。

记得小时候所在城市发生了一起个体户和顾客交恶事件,个体户和顾客由斗嘴而上升到动手,最后顾客被打得遍体鳞伤。为什么记得这个事件是因为审判的新闻报道里面有一段对于罪犯外貌的描写,大致意思是那罪犯尖嘴猴腮,三角眼不时上下眨动,在法庭上一言不发,但这依然不能掩饰他那罪恶滔天的行径。大致意思如此,不过具体的描写仿佛辞藻华丽的小说情节,将刻画典型的恶人形象的词尽量堆砌上去。新闻变成小说,读者无需思考,无需知道审判过程,无需了解犯罪缘由,直接就可以根据这主观到极致的语言对于罪犯进行审判和鄙夷。

现在国内新闻环境宽松许多,如此主观臆断甚至有些幼稚可笑的基本上已经不复存在。可是同样的毛病其实还是暗涌绵绵,新闻肩负的使命无穷无尽,一边表述一边评论,大义凛然教育全世界,跳入酱缸,分不清是新闻还是政论。而对于任何一个敏感事件,永远只有一方在发言,不可能听到另一方的声音。III sides to every story? Sorry. Mine is the truth. There’s no your side.

这样肩负着如此多使命的新闻经年累月播报着,最后导致的结果显而易见——一旦发生什么突发事件,无论你报道的事件是真是假,提供的数据是错是对,周遭世界看待你的新闻的时候,就会惯性使然,把你的新闻可信度大打折扣,而更去关心另一方的说法——因为在你的说法里完全看不到对方。于是在所谓追求新闻真实性的西方记者笔下,阐述双方观点的时候,几乎不需要任何春秋笔墨,说到你的时候一句『The Chinese government says』或者『According to Xinhua, the state news agency』开头,表面引述十足,完全不偏不倚,不带任何评论,可实际上已经无形把读者的头拧向了另一边——即使你这次说的完全是真的。

美国保守电视评论员Bill O’Reilly是个让人恨得牙根痒痒的人物,他观点保守极端,脾气暴躁,支持伊战支持小布什,反对堕胎反对同志婚姻,时常在电视上大放厥词,让人恨不得伸手进电视掐住他的脖子让他住嘴。可他的节目永远不是一言堂,当说到某些热门争议话题的时候,他往往会请来和他观点完全相反的人物,双方在节目里争得暴跳如雷面红耳赤,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为了提高节目收视率而造的噱头,但是这样的争论,这样给双方都制造说话的机会,在美国确实是一种普遍的现象,人们习以为常。

有些同学会鼻子一哼,说这种现象虚伪无聊,是资本主义虚假人权的最典型特质。是啊,纽约时报的记者们确实虚伪,无论是在当下的议题还是在西藏的议题上。可是,从整个大历史上看,如果没有给予黑人向公众阐述他们受歧视的机会,就没有黑人人权的逐步胜利,没有给予同志自由组织集会游行发言的权利,就没有现在越来越多的州承认同志婚姻的趋势。1992年黑人洛杉矶大暴动,死了几十人,逮捕人数几千,媒体都会说本溯源,把之前的种族隔阂、经济差异、各方观点,都尽量阐明。

每一个故事不仅仅有三面,更有无数面。如果我们永远只以一面看问题,不去寻求探访其他面(即使其他面是错误的),不仅外部世界也会学会只用一面来看待我们的观点,而且我们自己也会慢慢变得对于外部世界愤怒而偏执。革命不朽的朝中社前天说,伟大慈父金日成同志逝世的时候,几十只大雁在他安葬的地方悲鸣盘旋了几十日;昨天说,每一个朝鲜人民都无比拥戴伟大的主体思想,那些所谓在中国的难民都是南朝鲜特务装扮的;今天说,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在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身上体现地淋漓尽致,每家每户安居乐业;明天它如果说,一小撮血债累累的歹徒烧杀抢劫,无恶不作,被正义的人民军就地正法,即使这个事件背后的真实性再大,面对从来不说假话的朝中社,你到底能相信它多少呢?

2009.07.01

Wednesday 05:54pm

回国09版 III

这次回国的第二站也是终点站:北京。

回美国以后和一帮闲人瞎扯,意淫如果海龟的话会选择哪座城市,因为话题意淫无极限,所以大家情绪激昂各抒己见。北京上海香港杭州宁波成都,画地图一般数个遍。对于我自己而言,在假设和意淫的前提满足的情况下,北京当然是首选。

上大学的时候有好几次夜里骑车,从学校骑到天安门。长安街白天看去都是豁达开阔,到深夜则好像翻倍扩张开去似的。那时夜里的车远没有现在的多,于是骑车的时候更无所顾忌。最喜欢的一段是长安街快到天安门的那一段,本来就宽广的路道循序渐进往外侵占空间,最后到天安门的时候豁然开朗,几乎如同江汇入海。那种感觉伴随夜里的风声跑进胸去,虽然只是踩着自行车,却好像是驾驶着快艇驶入无际的海中。

就连北京那时肆虐的风沙,其实也都变形成为当时生活的一部分。周末有时候骑车去亲戚家蹭饭。有一回碰上大风,骑在路上虽然脚还不停向外蹬,可车子愣是停在道上不往前走,脸还需要朝下,以防沙子进口鼻。最后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到达目的地,却一点没抱怨,还觉得很有意思。

这次回去,虽然和上次只隔了一年多的时间,可中间摆着奥运,似乎治疗效果良好,整个城市好像都整装了。没有随处可见的废弃物,灰尘风沙也显著比以前少很多,很多地方和美国的城市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又跟乡下人一般逢人就说北京比以前干净了,城里人尽量掩饰起对于乡下人少见多怪的鄙视,都语重心长地教育我,嗯,奥运那一阵子治理的。

那几个大景点鸟巢水立方大剧院大裤衩的倒都没啥,看看也就那么回事儿。同学多年不见,聚会聚了好几大桌,还冒出好几个小不点儿来,倒又加上些亲切的色彩。美中不足地是住在朋友那里,二十七层居然还有蚊子,夜里耳边嗡嗡声不绝,不得不半夜两三点起床打蚊子,发现十多年没练手,居然功夫没搁下,使出浑身解数打死蚊子两只,也算是回国之旅的一个收获。